百工学院后廊底下的青石板还沾着晨露。

韩月枝手里的旧凿子斜插在麻布兜里，磨损发黑的木柄被手汗浸得滑腻。青石稳稳压着的两张纸，被穿堂风吹得卷起毛边。

底下那张是石梁同村托人捎来的家书，墨迹粗淡不均，只问她学成以后，还回不回去。

韩月枝眼皮都没撩一下。她把手边凿好的五枚窄料签往青石上一排。这是她如今能换钱的窄活，至于辨整料、选料、定尺寸，她一样也没学会。家书问得远，她眼下只能先答近处这张纸。

所以家书只能压着。压在底下是不应承；抽出回一句“不会”，村里七大姑八大姨能嚼烂她祖宗十八代的脸。石头不烂，字就不算丢。

真正要紧的是面上这张——她写给外地石坊的小批试做条件纸。

青杏和陈小树蹲在三步外的木阶上，各自瞪着手里的草纸。

青杏攥着布帕，裹着两枚磨平边的老铜钱，瓜子脸紧绷着念叨：“临河那方掌柜嘴上说得好听，一天给几文工钱不写，车脚谁出不提，夜里睡哪儿也不说。万一塞进漏风柴房，咬一身跳蚤找谁说理？还有我夜市那摊子，五天不出摊，炉膛子落灰，老客全得跑隔壁！”

十四岁的陈小树拿着削尖的炭条在糙黄纸上划杠，跑信学徒的蓝布衫短了半截，露着黑瘦手腕：“我娘今早扫鸡圈，老芦花下了个软壳蛋，她非说是我昨晚念叨外县那张纸，把鸡给惊着了。信上只说让我去学公开账符，一月几钱？管不管饭？去时坐车还是靠脚板量？要是到了地界没个管事认纸，把我当打秋风的轰出来，老芦花可真白担惊受怕了。”

周既明端着粗白瓷大碗从后院踱出来，飘着几根咸菜丝和半碗热面汤。

周既明把碗搁在石槽上：“蹲这儿商量出金子了？要写赶紧写，炭条都快磨没了。”

青杏仰起脸：“县爷行行好，让承发房快马顺路把纸捎去呗？再盖个县衙大印！有您的大印镇着，临河那方掌柜量他也不敢赖账！”

“少打歪主意。”周既明眼皮不抬，“县衙快马跑公文，一匹马吃多少黑豆草料，户房按厘抠。给你们捎私信，明天知府的训诫札子就能拍平本官后脑勺。大印一盖，外头以为栖山县衙去抢地盘，对方赖账，本官还得发兵替你要钱？”

陈小树缩了缩脖子：“那……求孟师爷代笔？”

“自己的饭碗自己端。”周既明斜他一眼，“想去外地挣钱，先把铜钱、车脚、饭食、铺盖、交接人和回县日问清。对方肯答才做，打马虎眼的，趁早别去给人白使唤。”

三人收起侥幸，回到各自算盘上。

青石台上，五枚窄签旁，三张条件纸并排铺开。

韩月枝手稳，先把昨日由石坊老伙计誊清、本人已经按印的条件纸从青石底下抽出来，逐字读回：

料由外地出，两程货脚外地认，人不出栖山；先送五块，只做已经会的窄签，每成一枚按本地四文算，赵师傅复看钱另列；料有旧暗伤，出料方自认，本人误凿便没有那一件工钱，坏料要不要另赔也须先写明；最后由外地有权人验，验过才交钱。

读完，韩月枝把条件纸重新折好。青石底下的家书，她拿脚尖踢踢，权当没有。

青杏更是精细到毛孔里。她把纸折成三折，念得嘴皮翻飞：

“五日，多一日我都不呆，糕摊耽误不起。工钱五十文，做满验清一次付；粗食、通铺、两程车脚另认，不能从工钱扣。还有，我只管柜前摆货、包数、明牌和收钱，后厨火候、配比和私方，半个字不露。”

念完，青杏摸出两枚磨平边的老钱：“小树，字写得好，拿去买炊饼。”

陈小树咽咽唾沫，推了回去：“留着当车脚吧青杏姐。”

陈小树自己的纸最寒碜，全是小民肚皮：

“栖山承发房跑信学徒陈小树回话：本人十四，家有老母，本职差事须先核出空当。若要我去，请写明由谁接纸、每日学什么、管不管饭食住处、往返车脚由谁出；本职管事没有准下空当，我不出县。”

三张纸没有大话，全是各人眼下真要护住的东西。

怎么送？不能用官驿差役，全走真商路。

韩月枝把纸装入小布袋，送回石坊，交给常走石梁—栖山货路的运料脚车，附了两文路钱：“交到写外签的石坊管事手里，别替我多说一个字。”

陈小树趁午歇揣纸跑到南门茶摊，抠出三文带体温的铜钱放在私家信客碗边：“送到纸上落名的临河账铺管事手里。若有回话，仍顺这条路带回来。”

青杏直奔东门裘家车行，找准拉河货的临河常来大板车，把红线扎紧的条件纸和两文车钱拍在把式草帽上：“临河东街万顺杂货方掌柜！亲手交他。全答应就签字画押按手印带回；想占便宜，就当老娘没见过邀帖！”

把式大笑：“放心！咱天天往栖山拉河货，掌柜要是痛快，今夜就把回签带回来！”

日头从东边慢慢晃到西山梁。

韩月枝在试作坊敲着窄签，耳朵支棱着听车轱辘声；陈小树在承发房码木夹，伸脖子看门外。

黄昏擦黑，城门将闭。

官道上一阵急促蹄铁声混着破锣嗓子，正是那辆拉咸鱼干麻绳的临河大板车赶在关门前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