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栖山东门内街的时候，街面上的油烟气正往下沉。青杏站在柳家铺子廊檐下的窄柜角前，右手死死攥着那张薄麻纸，指肚在粗糙的纸边上搓得起了毛。纸是车把式刚带回来的，上面是临河方掌柜亲笔落下的墨字，字迹顶真：五日短工，五十文，做满验收一次结清；粗食、通铺、两程车脚店里另支；第六日清晨随车回县。
五十文。青杏在心里把这数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胸口扑腾得像揣着只活雀。她在这廊檐下卖松仁蜜糕，两块一包卖两文，面、糖、柴、包纸和柜角钱却还没复算清。碰上落雨阴天出不得摊，光是存料返潮就心疼好几天。这五十文不沾做糕本钱，是站柜五日的工钱，吃住车脚也另付，真真切切能压住一阵生计。
可她手刚松半分，脚尖就碰到了案下的榆木提箱。箱角包着白铁皮，里头还卧着三包没卖完的余糕；旁边搁着长柄白竹夹子，以及柱上挂着的旧木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号：“青杏蜜糕，两文一包”。车把式说得明白，临河车次晨寅时正就要在东门发车，过时不候。寅时正天都没亮。她要是真去五天，这摊子怎么办？
青杏深吸口气，扣死提箱，连同回签纸一起抱进柳家早食铺。铺里晚客刚散，油木案上积着面沫残汤。柳小满卷着深蓝布袖子，两条小臂全是水汽，正把粗麻抹布泡在热水盆里死命拧干。柳满仓在后头刷锅，铁刷子蹭得刺啦响。青杏快步上前，把纸推到案头干爽处，声音发紧：“小满姐……临河回签了，五天，五十文。”
柳小满头都没抬，抹布在案板上狠狠一擦：“回了？五十文现钱，没短你的数？”
“没短！白纸黑字！”青杏急忙道，“粗食通铺他们管，来回车脚店家出，做完五天方掌柜验了活一次付清！第六天一早的大车送我回城！”
柳小满手里抹布猛地停在案中。她直起腰擦汗，眉头一挑，话像冷水泼过来：“五十文是不少。可你明早要是走了，这摊子怎么办？谁替你守着？谁给你和面蒸糕？”
青杏脸腾地红了，手指抠着提箱铆钉，小声道：“我……我想着要是铺子里顺手，能不能……”
“顺手？我长了几只手？”柳小满把抹布一搭，“我天不亮就起锅烧汤烙饼，我爹看三口大锅都忙不过来。客人来买饼，我顺带手给你卖甜糕？铜钱往哪搁？县衙办差尚且不给市井安排替工、不拨替工银子，你当我这铺子是善堂呢？”
青杏低头没敢吭声。
柳小满撑案凑近，理却掰得极细：“头一件，你那蜜糕放久了皮子发黏，我替你卖，卖砸了算谁的？烂在箱里算谁赔？第二件，私方。你那面里下多少糖、蒸几刻钟掀锅，全是你自己的私方。百工学院教账字都不碰匠人私传，你人走了，把面盆和方子撂给我？我做坏了你嫌我砸招牌，我做好了旁人说我偷学，这烂账谁算得清？你的私方我一眼不看，半个字休想落我案板上！”
“小满姐，我不留方子！”青杏急忙分辩。
“不留方子，摊子就得歇。”柳小满敲了敲案头，“既然歇，就别指望我替你空留着。你那柜角平素摆着小案，如今一走五天，地儿我是给你空着落灰，还是挪出来堆铺里的菜筐？我柳家盘这铺子每月还得还利钱，凭什么白白给你守五天光板子？”
青杏听得心里一缩，立刻算明白了。她咬牙道：“小满姐，这五天算我暂歇！我把东西全收走，柜角腾出来给你放菜筐，绝不占你地方！”
“这还像句做买卖的话。”柳小满把抹布扔回盆里，“不仅地儿要腾，家伙什今晚全得弄走。榆木提箱、白竹夹子、垫布，还有柱上那块牌子，天黑前一并搬回你屋里。我铺前不替人存家当。万一遭雨水、教野狗撞翻了，我柳家可不赔。”
青杏连连点头。她低头掀开半扇箱盖：“那……箱里还剩三包现成的，要不留给小满姐和大叔当夜饭……”
柳小满身子往后一撤：“少来这套。我不白吃你的，也别指望我明天替你卖隔夜货。要么自个儿拎去东门外便宜处理，要么带回去明早当干粮嚼。留在我案上，明早就当面头倒进泔水桶。”
青杏脸上一热扣紧箱盖。她把家什、剩货、摊牌在心里归位，心头总算理顺：摊子歇五天，物件全搬回，地方不占，干系不沾。
柳小满擦干手，把案头回签扯到面前，就着灯光眯眼看。
“纸上方记写得清不清楚？”柳小满手指点在墨迹上，“‘五日柜前，只管明牌、摆货、数包、收钱’。到了临河，他要是后厨缺人让你烧火揉面，你动不动手？”
“不动！”青杏腰杆挺直，“白纸黑字写什么活就干什么活。我就守在柜前，六包两块摆整齐，明牌立直，收钱记账。后厨门槛我一步不迈！”
“工钱呢？”柳小满手指往下一挪，“‘五日做满验看，一次足付五十文’。谁来验？可别掌柜不在，伙计挑刺扣钱。”
“方掌柜本人验活。”青杏凑上去指着暗红木押，“验收合格，当场结足五十文。食宿通铺、两程车脚另支，不准从工钱里扣。第六日随晨车回栖山，车钱也写在他头上。”青杏眼神笃定，“回来歇好，我就能重新在小满姐这儿挂牌支摊！”
柳小满把纸翻看了两遍，确定挑不出窟窿，才随手甩回案上。
“算你没犯傻，知道把回程和吃住写死在纸上。”柳小满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笑，随即又板起来，“五十文不是大风刮来的，柜前容不得你打马虎。既然桩桩件件都钉死了，你自个儿拿主意，去还是不去？”
“去！”青杏没有半分犹豫。她摸出半截秃炭条，在回签下方空白处稳稳写下“青杏”二字，又按了个红红的指印。
字落下了，印按结实了。青杏长长舒了口气。五十文，不扣车饭，不丢私方，摊子停五日也不用白贴钱，全凭自己一双手站足五天挣回来。这买卖接得踏实。
可还没等热劲散开，柳小满忽然抓起布巾朝门外努嘴：“行了，别对着纸傻乐了。你瞧瞧外头，天黑成什么样了？”
门外长街早下了门板，唯有冷风扫过青石道。远处谯楼传来打更声，一下下敲在心口。
“临河大车次晨寅时正发车，车行可不等闲人。”柳小满端起空盆往灶房走，声音凉飕飕飘出来，“你这三包剩糕还没打发，提箱家什还没扛回家，柱上的摊牌还没取，回去还得收拾五天的包袱鞋袜……算算时辰，你就剩这半夜工夫收摊打点。今晚还打算合眼睡大觉？”
青杏猛打了个激灵，胸口喜意霎时变成了火烧眉毛的焦灼。
只剩这一夜了！
她一把抱起提箱，拽下柱上的牌子，揣好回签，拔腿冲进沉沉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