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张老师在电话那头好像轻轻舒了一口气。

“陈先生，您放心。安安在幼儿园的表现一直很好。他画画很专注，和小朋友相处也很融洽。今天这幅画，其实也说明他的内心很丰富——他把周叔叔画进去了，说明他能感受到谁是真正对他好的人。这是很珍贵的。”

她停了一下。

“只是妈妈这部分，需要有人陪着他，慢慢走过去。”

陈默说“谢谢”。

张老师说“应该的”，然后挂了电话。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的天光。他拿起钢笔，笔尖落在合同上那行红色标注的条款旁边。他写了一个字，然后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

他放下笔。

下午四点，老周把安安接回家。安安跑进客厅的时候，手里举着那幅画。画纸被他卷成了一个筒，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接力棒。他在玄关换了鞋，鞋尖朝外摆好——老周教的，他只学了一次就会了。

“爸爸！我今天画了‘我的家’！”

他把画卷打开，铺在茶几上。画纸被他握得有些皱了，边缘卷起来，他用两只手压着，压平。人字拼花地板，灰色爸爸，深蓝色周叔叔，浅蓝色自己。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陈默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看到了画纸最左边那个小人。棕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平平的嘴角。和其他三个人隔着一段空白的地板。人字拼花的线条从那三个人脚下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那个小人脚下，但中间那一段，是空白的。不是忘记画了。是特意留出来的。

“安安。”陈默的声音很低，“跟爸爸讲讲你的画，好吗。”

安安用手指点着。

“这个是爸爸。”灰色的，手很大。“这个是安安。”浅蓝色的，站在中间。“这个是周叔叔。”深蓝色的，扣子一颗一颗。他的手指移到最左边。“这个是妈妈。”

他没有点下去。手指悬在小人上方，像张老师问他时一样。

陈默看着那个小人。棕色。安安以前画妈妈的时候，用的是红色。孙倩有一件红色的风衣，她穿了好几年。安安画那件风衣的时候，红色蜡笔压得很重，颜色很浓。现在那件红色风衣不见了。变成了棕色的裙子。颜色淡了很多，线条也轻了很多。不是被擦掉了，是被时间洗褪了色。

“老师问妈妈在哪里。”安安说，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说妈妈不要我和爸爸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像在说江面上又有一艘货船开过去了。

陈默伸出手，把安安抱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两只手垂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搂住他的脖子。陈默能感觉到儿子的心跳，隔着浅蓝色t恤，隔着灰色t恤，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趋同。

他抱着安安走到冰箱前面。

冰箱门上已经贴着几幅安安的画了。货船、江面、香樟树上的鸟窝、三个人手牵手站在落地窗前。陈默把那幅“我的家”拿起来，找了一块吸铁石——冰箱门左上角，最显眼的位置。他把画贴上去。棕色的小人在最左边，和其他三个人隔着一段空白。那段空白在冰箱门的白色背景下格外明显。

他退后一步，让安安看。

“安安的画，每一幅爸爸都留着。”

安安趴在他肩上，侧过脸，看着冰箱门上那片彩色的蜡笔痕迹。他的呼吸很轻，吹在陈默的脖子上，温温的，湿湿的。

陈默蹲下来，把安安放在地上。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视线和安安平齐。他的手还扶着安安的手臂，没有松开。

“想妈妈吗。”

安安看着他。

浅棕色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更静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很慢。下巴往下沉，停住，然后往上收。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更慢。

摇完之后，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浅蓝色t恤的领口有点歪，露出锁骨。脚上穿着白色袜子，踩在木地板上。人字拼花的线条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一条一条，密密匝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