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老城区。江又出现在右手边，比刚才宽了一些。夕阳开始变色了，从白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黄。江面上的碎金越来越浓，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勺蜂蜜，正在慢慢化开。

安安重新拿起蓝色蜡笔。

他把画纸上那艘只画了一半烟囱的货船翻过去，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想了一下，开始画新的东西。

他先画了一条横线。是地面。然后在地面上画了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穿深蓝色，站得笔直，像一棵树。小的穿浅蓝色，站在大的旁边，仰着头。两个人的手没有牵在一起，但站得很近。近得影子叠在一起。

他没有画江。没有画货船。没有画烟囱。

他只画了两个人。

车停在江湾壹号楼下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栋玻璃外墙染成了暗金色。法国梧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步道一直拖到车道上。安安把蜡笔收进铁盒，画架合上，樟木小鸟装进口袋。他解开安全座椅的卡扣——老周教过他，按住红色的按钮，用力，听到“咔”一声就开了。他按住，用力。咔。开了。

他滑下座椅，背上书包。

车门打开。他跳下去，白色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蓝色鞋带还是松的，左脚那根已经完全散了，拖在地上。

他走了两步。

老周忽然开口。

“安安。”

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闷闷的，隔着打开的车门，隔着车厢里残余的冷气。安安回过头。

老周没有转身。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右手攥着那颗糖。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脸——半张脸，眼角那道刀刻纹很深，嘴唇抿着。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周叔叔没有不想儿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他不认我了。”

安安看着他。

四岁的孩子，大概听不懂“不认我”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后视镜里老周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挡风玻璃外被夕阳染红的法国梧桐，看着更远处那条流淌的江。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夕阳照得发亮。

安安走回去。

他走到驾驶座车门旁边，仰起头。车门没有关。老周坐在里面，侧脸对着他，右手还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安安伸出手。

他不够高。手只能碰到老周的手肘。于是他踮起脚，双手抱住老周的胳膊，把脸贴在白衬衫的袖子上。

抱了一下。

很短的。大概只有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跑向大楼门口。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浅蓝色的身影穿过大堂的玻璃门，穿过物业服务中心温暖的灯光，跑进电梯间。

老周坐在车里。

右手的糖还握在掌心。被安安的体温捂暖过，现在又被他的体温捂着。硬糖在糖纸里，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心。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很轻。像江面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很快就平复了。但他的肩膀确实颤了一下。这个五十岁的退伍军人，开过装甲车，在西北的风沙里站过夜哨，退伍后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被一个四岁的孩子抱了一下。

他低下头。

看着掌心里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粉红色的，印着草莓的图案。他把糖纸剥开。硬糖是浅粉色的，半透明，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漫到整个口腔。草莓的香气，带着一点点酸。

他把糖纸抚平，对折，再对折，放进衬衫口袋里。

车子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越来越浓的暮色。法国梧桐的影子完全融进了夜色里。江面上的碎金熄灭了，变成沉沉的灰蓝，然后是深蓝。远处的大桥亮起了灯，拉索上的灯光一串一串，像挂在夜空里的项链。

他没有立刻下车。

糖在嘴里慢慢变小。甜味从浓变淡，但一直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