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安安。

安安正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里映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窥探，没有成年人常有的那种“我想知道你的故事”的贪婪。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看着一个五十岁的人，等着他说话。

老周把目光移回路面。

车子驶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是从江里分出来的支流，窄窄的一条，两边长满了芦苇。芦苇正在抽穗，灰白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晃，像一群沉默的、弯着腰的人。

“我当兵的时候，”老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刚会走路。”

安安把蜡笔放下了。画架支在腿上，画纸翻到一半的货船停在那里，烟囱只画了一半，蓝色的烟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来得及绕上去。他安静地听着。

“部队在西北。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

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松开了一点，又重新握紧。

“他妈带着他。一开始写信。后来电话。后来信少了。后来电话也少了。”

他说的很简短。每个句子都很短。像一个人走夜路，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退伍那年，他九岁。”

车子拐了一个弯。江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路两边变成了老城区的街道，房子不高，五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砂浆。一楼是店铺，五金店、粮油店、理发店，招牌用了很多年，颜色褪得差不多，只剩下模糊的字迹。

“他妈已经嫁人了。带着他。”

老周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读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

“我去学校门口等他。他放学出来，看见我。他认识我。他妈给他看过照片。”

他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从他同学身边走过去。没叫我。”

安安的手指攥住了安全带的边缘。攥得不紧，但指尖发白了。

老周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过老城区。街道越来越窄，路两边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黑色奔驰小心翼翼地穿过去。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车边擦过，车铃按得叮当响。老周没有按喇叭，把车速放慢，等他过去了才继续开。

安安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后来呢”。四岁的孩子，大概还不懂得问“后来”。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低下头，看着画纸上那艘只画了一半烟囱的货船。蓝色的烟还悬在那里，没有来得及绕上去，也没有来得及飘散。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里。

摸了很久。

摸出一颗糖。

糖是幼儿园发的。水果味的硬糖，透明的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糖纸被体温捂热了，有些皱。安安攥着它，手伸过安全座椅的扶手，朝前座伸过去。

“周叔叔。”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只小手。手指短短细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托着一颗糖。草莓味的。

“给你。”

老周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只手。小小的，托着一颗糖，举在半空中。糖纸在车厢的微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吃了糖就会开心。”安安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和他今天早上说“爸爸煎的蛋最好吃”时一样。和他每天晚上说“爸爸早点来接我”时一样。不是安慰，是确认。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不会出错的真理。

老周伸出右手，向后探过去。他的手臂不够长，身体微微侧过来，左肩压着方向盘。手指碰到了安安的手指，然后是那颗糖。糖被安安的体温捂得很暖，暖得不像一颗糖，像一枚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硬币。

他接过来。

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握好方向盘。右手攥着那颗糖，攥得不太紧，怕把糖纸攥破了。手心能感觉到糖纸皱巴巴的触感，和里面那颗硬糖圆滚滚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