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他推开车门，站起来。膝盖又发出一声轻响。他关好车门，按了锁车键。车灯闪了两下，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亮起又熄灭。

他走向电梯间。

衬衫口袋里，那张被抚平的糖纸安静地躺着。皱褶还在，怎么抚都抚不平。但草莓的香气也还在，淡淡的，要凑很近才能闻到。像某些东西，你以为已经过去了，其实一直留在那里。不声不响。等着某一颗糖，某一个拥抱，某一句“周叔叔，给你”。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电梯上行。数字一个一个跳动。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嘴角还残留着草莓糖的甜味。

十二层。

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壁灯是黄铜的，光晕温温的。3801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安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模模糊糊的。

“爸爸，周叔叔上来了吗？”

陈默的声音：“快了。”

“我今天画了周叔叔。”

“给爸爸看看。”

窸窸窣窣翻画纸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几秒。

“画得真好。”陈默的声音。

“周叔叔站得很直。”安安说，“像大树。”

老周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有立刻敲门。他听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安安在说“像大树”。他想起今天下午，幼儿园门口，安安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货船的画。烟囱冒着蓝色的烟，烟很长，因为船很大。大船的烟从江这边一直飘到江那边。他想起安安问“你有孩子吗”。想起自己说“一个儿子，比你大很多”。想起安安把手伸过安全座椅的扶手，掌心里托着那颗糖。想起后视镜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他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脚步声。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灰白色t恤，手里拿着安安的画。安安从陈默身后探出头来，白色小熊睡衣，头发翘着一撮。他看着老周，眼睛弯了一下。

“周叔叔，你吃糖了吗？”

老周点了一下头。

“吃了。”

安安笑了。然后转身“嗒嗒嗒”跑回客厅，爬上沙发，拿起蜡笔，继续画那幅没有画完的画。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穿深蓝色，小的穿浅蓝色。没有江，没有货船，没有烟囱。只有两个人，站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

老周走进来。

他在玄关换了鞋——也是部队的习惯，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在安安旁边的位置坐下。茶几上放着画架，蜡笔盒敞着，樟木小鸟放在旁边。木地板边角料也放在旁边。

窗外，江水的碎金已经彻底熄灭了。深蓝色的江面上，只有货船的灯光在缓缓移动。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和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叠在一起。

安安把蓝色蜡笔递给老周。

“周叔叔，你帮我画江水。”

老周接过蜡笔。

他的手很大，握着那支细细的蜡笔，显得有些笨拙。他在画纸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是江面。然后在江面上画了一艘船。船不大，烟囱冒着烟。烟很长，从船的上面一直绕到画纸边缘，没有停。

安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烟好长。”

“嗯。”

“比我的货船还长。”

老周把蜡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