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莉莉忽然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因为小宇正举着恐龙书朝她跑过来，嘴里喊着“小姨小姨，你看这个龙会飞”。她把表情收住，弯下腰，接过恐龙书，翻到翼龙那一页，让纸翼龙弹起来。

“哇，好厉害。”她说。

声音里的干涩，小宇听不出来。

三味书屋的下午继续安静地流淌。阳光从窗外移了一寸，落在赵莉莉的膝盖上。老沈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书。咖啡吧台的姑娘开始擦第二遍咖啡机。小宇跟新认识的小伙伴们跑到文创区去看印章了，羊角辫小女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赵莉莉一个人坐在儿童区的软垫上。

她的米色凉鞋整整齐齐地并拢在身前，裙摆铺开在软垫上，像一朵被摘下来放在地上的花。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包带的手。

食指上的指甲油，磕掉了一小块。

应该是刚才攥包带的时候太用力了。豆沙色的指甲上缺了一个小口，露出底下的裸甲，像一面精心粉刷的墙上被人用指甲抠了一下。很小的一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赵莉莉发现了。

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向文创区。小宇正在试用一个猫头鹰形状的印章，看到赵莉莉过来，举起印章给她看：“小姨你看，猫头鹰！”

“好看。”赵莉莉笑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羊角辫小女孩说，“小朋友，我们要走啦，下次再一起玩好不好？”

羊角辫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朝小宇挥了挥手。小宇依依不舍地把印章放回架子上，被赵莉莉牵着往门口走。经过柜台的时候，赵莉莉停了一下，对老沈说：“老板，那套恐龙书——”

“已经付过了。”老沈头也没抬。

赵莉莉愣了一下：“谁付的？”

老沈这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陈先生走的时候，把恐龙书的钱一起结了。说难得孩子喜欢，算是送他的。”

赵莉莉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体的、大方的、毫不介意的笑容。

“那替我谢谢陈总。”

“会的。”老沈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低头继续看书。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赵莉莉牵着小宇走出了三味书屋。

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辣的，和书店里的清凉形成鲜明对比。赵莉莉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小宇一只手被她牵着，另一只手抱着那套恐龙书——陈默送的恐龙书。

“小姨，刚才那个叔叔为什么要送我书？”

赵莉莉低头看着小宇。

六岁的男孩仰着脸等她回答，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因为……”赵莉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涩。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因为那个叔叔人好。”

“哦。”小宇点点头，低头翻恐龙书去了。

赵莉莉牵着他往停车场走。米色凉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姐妹一家亲”的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刘芳发了几张自拍，吴婷婷评论了三条，然后刘芳又发了新做的美甲照片。没有人提孙倩，没有人提陈默，没有人提任何有意义的事。

赵莉莉把群聊设为免打扰。

然后她打开和王媛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确认周日上午十点咖啡厅见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扔回包里。

停车场的白色轿车被晒得滚烫。赵莉莉打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她让小宇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把恐龙书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

冷气吹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皮后面是一片红色的光晕。阳光透过眼睑照进来，把黑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闭着眼，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陈默站起来，牵起安安，绕过她，绕过小宇，绕过霸王龙。他的眼神越过她，落在门口的方向，像一个赶路的人越过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