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夜正在看一号仓改造的设计图纸，有人敲门。秘书进来说，地产板块几个老员工在会客室等着，想见他。秘书顿了顿补了一句：“带头的是老周，工程部那个。他们坐了快半小时了，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

“让他们稍等，我五分钟到。”

沈夜把图纸合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推开会客室的门。

里面坐了五个人。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刘坐在他旁边，还有三个沈夜能认出面孔但叫不全名字的老员工。他们穿着工装或者旧夹克，跟外面那些穿着西装来开会的部门主管是两个画风。看到沈夜进来，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动了动身子，老周站起来跟沈夜握了手，手掌粗糙有力。

“沈总，冒昧来找您。我们是代表地产板块几个老班组来的。有些话在会上不好说，想当面跟您说说。”

“周叔，您坐。”沈夜拉了把椅子坐下，没坐到主位上，就坐在他们对面，膝盖差不多能碰到老周的膝盖，“您有什么话直接说。我爸常说，公司里敢说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您能来，是好事。”

老周被这句“好事”缓和了一些，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在酝酿措辞。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没有昨天的冲，但依旧直来直去：“沈总，我今年五十六了。公司刚成立那年我就跟着你爸。你小时候过年来公司，我还抱过你。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老周一个人，是我们这些跟了你爸几十年的老家伙。我们知道陈志明的事不是小事。你查他，我们没话说。你换人，我们也能理解。但你动的是流程——验收流程改了，采购流程改了，三号仓也改了。有人说你要把老一代的东西全盘否定掉。我不信，但我得亲自来问问。”

沈夜听完，没有急着回答。他给每人倒了一杯水，推过去，然后开口。

“周叔，验收部刘伟签了二十七批不合格建材的合格章。采购部赵启成签了陈秀芳公司的高价采购。这两个人都是陈志明的旧部。我换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跟陈志明共事过，是因为他们签字放过了不该放过的东西。但还有一件事您可能不知道——我在两个月前跟所有部门主管说过，以前的事只要没拿钱、没主动参与侵吞，一概不追究。赵启成是红色名单上的，我到现在都没批他的离职申请。我让他等司法结论出来再说——如果结论是他没有拿过一分钱，他可以干干净净地走。这个规矩对刘伟适用，对赵启成适用，对您也一样。您在公司二十多年，拿过不该拿的钱吗？”

“没有。”老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一分都没有。”

“那就别怕。以前做得好的，按以前的功劳算。以后做得好，按新规矩来。流程改了，不是否定老一辈，是因为以前的流程被陈志明钻了漏洞。这些漏洞不堵，以后还会有下一个陈志明。到时候倒霉的不是我沈夜，是那些老老实实干活的人——包括您。如果新流程有不合实际的地方，您跟我说，我改。但如果只是因为习惯了旧流程就排斥新东西，周叔，这个我不能让步。”

会客室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旁边老刘轻声说了句：“周哥，我说吧——他不是在否定咱们。”

老周没有看老刘，眼睛一直看着沈夜。然后他放下水杯，说了一句沈夜没想到的话。

“沈总，您比您爸年轻的时候厉害。您爸年轻的时候跟我们说话是拍桌子骂人的。您不拍桌子，但您说的每句话都有根有据。我今天来之前心里确实憋着气，现在气顺了。但我要跟您说一件事——刘伟走了之后，验收部现在只剩下三个老人。您要搞质检验收联合签字，人手不够。我可以从工程部调两个老手过去帮忙，但您得给时间让他们学新流程。”

沈夜点头：“人手您帮我对接。新流程培训的事，我让秦建国安排。”

老周站起来，后面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老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夜：“沈总，您刚才说您爸常说公司里敢说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您爸说的没错。但您今天听我把话说完了，还给我倒了水——以后有人想说直话，就不怕来找您了。”

五个人走出去之后，沈夜在会客室里多坐了几分钟。他拿起老周用过的那个纸杯看了看，杯子上印着广汇的logo。他想起父亲跟他说过的话——“公司不是股份，是人。”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太软，不符合现代企业管理的逻辑。现在他明白了——流程和规矩是公司长远的骨架，但人是血肉。没有骨架的血肉是一摊烂泥，没有血肉的骨架是一具骷髅。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您以前说过一句话——公司不是股份，是人。今天您的老部下来找我，说我给他们倒了水。谢谢您留了这些人给我。”

父亲没有回这条消息。但过了几分钟，张叔打电话来了。

“你爸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发了条消息给他。他说他哭了。”

沈夜握着手机没有吭声。窗外秋日的天空蓝得发白，远处有几只鸟排成人字形往南飞。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张叔的声音从电话里继续传来：“你爸让我转告你——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在三亚没把你拽回来。让你自己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