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父亲让沈夜回家。
沈夜到的时候，父亲坐在书房里。不是客厅，是书房。这间书房父亲用了二十年，书架上排满了发黄的企业年鉴和工商管理教材，窗台上那盆兰花是母亲留下的，正开着两朵白花。父亲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看到沈夜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夜坐下。椅子硬，靠背直，跟父亲的办公椅隔着一张红木书桌的距离。
父亲把那份文件推过来。沈夜低头一看，是股权转让协议。标的不是百分之几，是百分之三十八。父亲在广汇的全部持股。受让人一栏，写着沈夜的名字。
“爸——”
“你先听我说。”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医生说我血压控制得好可以再活二十年，控制不好随时可能出问题。公司现在陈志明的事解决了，新规矩立起来了，小股东也都认你。这是交棒的最好时候。再拖，市场会有猜测，公司会不稳。”
沈夜看着协议上父亲已经签好的名字。那三个字他从小看到大——支票上，家长通知单上，各种合同上。以前每一笔都写得很快，快得带风。现在这三个字笔画边缘微微发颤，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爸，股份我可以接。但董事长还是您。公司大方向您帮我把关。”
“董事长可以再当一年。一年之后你接。这一年里我少去公司，大事你定，定不了的找我商量。”父亲往前探了探身，手指点在协议上，“但你要记住，现在你是广汇最大的股东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是跟着广汇吃饭的三千多个员工，还有他们的家里人。你爷爷当年把公司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现在轮到我跟你说了。”
沈夜没再多说。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站起来，把协议双手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签名，放在桌角，然后把书桌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把钥匙。
“这是公司总部档案室的钥匙。你爷爷传给我，我现在传给你。档案室里锁着广汇从成立第一天起的所有原始档案——第一份营业执照，第一份购地合同，第一份股东大会记录。这些东西比股份更重。股份能买能卖，这些档案丢了就永远没了。”
沈夜接过铁盒子。比想象中轻。铁皮薄薄一层，漆面已经磨得斑驳。他打开看了一眼，钥匙躺在盒底，拴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粉色。
“爸，我妈的信我看了。”
父亲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说让我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现在的日子，就是我想过的。”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桌，在沈夜肩膀上拍了拍。那两下拍得不重，但沈夜觉得肩膀上有什么东西被拍实了。
“吃饭。”父亲说。
晚饭是父亲亲手做的，红烧排骨，酱油放得多，颜色发黑，但咬下去汁水很足。从小就是这个味道。沈夜吃了两碗米饭，把盘子里的排骨一块没剩全夹完了。父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只动了几筷子青菜。
“你跟你爷爷真像。”父亲说，“吃东西的样子像，做事的样子也像。”
“爷爷长什么样？我没见过。”
“个子不高，手特别大。以前推板车卖菜，后来开了第一家建材店，再后来一点一点做起来。他要是看到你现在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知道得多高兴。”父亲的声音有些颤，但脸上在笑，“不过你比你爷爷厉害。你爷爷只会打江山，你会守。”
沈夜放下筷子：“爸，江山还早。公司现在只是刚刚稳下来。”
“稳下来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从父亲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夜把铁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回公寓。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铁盒子，斑驳的漆面在路灯下泛着暗光。他把手伸过去，按在铁盒盖上，停了两秒。然后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收回手，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进夜色里。
八月中旬，广汇召开常规股东大会。沈夜正式当选为董事长。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让行政换新的。就是原来父亲坐的那把——扶手被磨得发亮，靠背上有一小块皮被蹭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块磨损的地方，凉凉的，很滑。
张叔坐在他左手边，周姐坐在右手边。秦建国从前排角落的位置挪到了圆桌靠前的位置，老方还是坐在窗户那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摆着笔记本。何叔、冯叔、赵启明、老侯、老曹、丁长河都在座，连孙建军和孙国良也来了——两个人坐得比之前分开了一些，但都在同一张圆桌上。赵永年没来，他托张叔带了句话：弃权票，以后也是。
沈夜站起来，没有用话筒。
“各位股东，今天的议程不多。三件事。第一，通报陈志明案的司法进展。第二，上半年业绩。第三，下半年规划。我先说第一件——陈志明已经被批捕，他女儿从国外主动退了两千万，女婿名下国内资产正在申请冻结。法务估算能追回四到五成损失，司法程序走完可能需要一到两年。钱追回来多少，全算进公司利润。”
股东们交头接耳了几秒，很快安静了。
“第二件，上半年业绩。物流板块成本降了百分之十八，配送时效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地产板块在新采购流程试运行之后，毛利率已经回到陈志明时代之前的水平。公司整体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八，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十四。这些数字不是我干出来的，是秦建国、周姐、张叔和在座的各位一起干出来的。”
老侯带头鼓了掌。这次掌声不像上次全员大会那么安静——更响，更随意，有人在笑，有人拍了几下桌子。
“第三件，下半年规划。一号仓改造年底前完成，新能源项目第三季度开工，地产精装修招标全程公开直播。还有一件事——我父亲常说广汇是他一辈子最大的心血。现在这个心血传到我这了。我在这里跟各位说一句：我沈夜守的东西，不会再让任何人从里面往外掏。”
散会后，沈夜坐在会议室里没急着走。股东们陆续离开，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跟他打了招呼。何叔说“这个会开得痛快”。冯叔把保温杯盖子拧紧，说了句“规矩立起来了就好”。丁长河还是老样子，踢踏着布鞋走到门口，回头丢了一句：“下次开会能不能下午开？早上我起不来。”
沈夜笑了笑，看着他走出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城市午后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把面前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放进公文包。然后站起来，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墙上挂着一幅公司成立时拍的老照片，黑白照片里一群年轻人站在一排低矮的厂房前面，有人在笑，有人眯着眼被太阳照得睁不开。前排中间是爷爷，旁边是父亲，父亲那时候比他现在还年轻。后排最左边那个，是三十年前的陈志明。
沈夜看着那个被太阳照得眯起眼睛的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沈夜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
不是三亚，是城郊一个没什么人的野海滩。碎石滩，没有沙子，海浪打在石头上溅起来的泡沫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把车停在路边，脱了皮鞋，光脚踩在碎石上。石头硌脚，硌得有点疼。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味，远处有渔船上的灯火一明一灭。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去想公司的业绩，不去想陈志明的案子，不去想明天要签的合同。就站在那，让海风吹，听海浪一下一下打在石头上。
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刘明远发来的一张照片——质检报告首页，合格率一栏印着三个数字：九十五。下面一行字：“到了。你欠我一顿酒。”
沈夜笑了一声。他往回走了几步，靠在车门上，给刘明远回了一条：“地方你定。”发完之后他抬起头，海面上渔船的灯又多了一盏。两点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遥遥相对，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然后穿上皮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回城的路上一路都是暗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截路。他开得不快，车窗放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路边野草的青味。经过一个弯道的时候，他看到远处的城市灯火铺满地平线，像一条发光的地毯。那座城市里有他的公司，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广汇总部的楼顶灯——那盏灯父亲每晚都留着不关，现在轮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