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被正式批捕的消息，沈夜是从手机上看到的。

不是经侦通知的，是本地新闻弹窗——《广汇集团前副董事长陈志明涉嫌职务侵占被批捕》。新闻配了一张陈志明被带进看守所门口的照片。照片上的陈志明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低着头，两只手被一件外套搭着——那是押解的人盖上去的，大概是不想让手铐曝光。但手铐的轮廓从外套下面凸出来，很清楚。

沈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志明的场景。那年他大概七八岁，过年，父亲带他去公司的年会。陈志明穿了一件红毛衣，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说：“小夜，叫陈叔。”陈志明的声音很洪亮，手掌很厚，红包也厚。

二十年后，同一个人，同样的手，被手铐铐着进了看守所。

沈夜把手机锁屏，没有转发新闻，也没有在工作群里讨论。他继续看三号仓的运营数据。试运行一周的配送时效表，十几行数字，在屏幕上排得整整齐齐。

周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经侦那边送来的。陈志明案子的阶段性材料。他们需要广汇补充三份采购合同的原件。另外，他女儿从国外回来了，主动退了两千万。”

“两千万？”

“对。她说这是她爸转给她买房的钱。她不知道来源不合法，愿意全部退还，换取对她爸的从轻处理。”

沈夜接过文件袋。两千万——可能刚好是陈志明国外账户剩下的那部分。女儿把钱全退了，说明她在国外没有额外积蓄。老陈掏空公司养出来的女儿，最后倒比老陈自己更清醒。

“周姐，让法务配合。退赃的从轻情节在司法上有效。”

周姐走后，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楼望下去，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奶茶店门口的长队，有人牵着狗过斑马线。没人知道这栋楼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一个多月的仗。

他们也没必要知道。公司的账被掏过，现在正在一点一点追回来。有问题的人一个一个走掉。新的规矩一条一条立起来。这就是全部了。

陈志明正式批捕的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的那天，沈夜召集了一次全员大会。不是部门负责人级别，是总部所有在岗员工。两百多人把二十楼的报告厅坐满了，后来的只能站在两边走廊上。

沈夜站在讲台上，没有用ppt，没有稿子。

“今天叫大家来，只说一件事。陈志明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公司会全力配合调查，追回损失。这是坏消息。好消息是——经过财务部测算，在清退所有关联供应商、优化采购流程、完成三号仓改造之后，公司今年下半年的利润预计会增长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底下有人在算。十五个百分点对广汇这个体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志明掏走的窟窿，最快明年就能填回来。

“还有一件事。”沈夜等算数的声音安静下来，“我父亲常说，广汇是他一辈子最大的心血。以前这个‘心血’是靠交情和信任撑着的。交情和信任是好东西，但没有制度保护，它们就会被人利用。从现在开始，广汇的运营要靠流程、数据和透明的审计。这是我对所有人的承诺——在广汇，你可以不需要认识某个人，不需要站某个队。只要把活干好，数据会替你说话。”

没有掌声。底下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冷漠——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突然松绑的安静。秦建国站在第一排，第一个鼓起掌。然后掌声从第一排往后传，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地铺满了整个报告厅。

沈夜下了讲台，看到方正明站在门口。老头今天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听。沈夜走过去，方正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小沈，你说得不错。不过有一件事你没讲。”

“什么事？”

“你自己。”方正明看着他，“你被陈志明泼脏水的时候没回应。被人网上骂二世祖的时候也没回应。现在赢了，也没说一个‘赢’字。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夜想了想：“方叔，我不是在打仗。仗才有输赢。我只是在解决一个问题。问题解决了，就翻篇。”

方正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老头的背影在走廊里拖得很长。

下午，沈夜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陈志明批捕了。他女儿退了部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夜听出了一种被压住的东西。

“我前天做了一个梦。”父亲说，“梦到老陈穿着他那件红毛衣，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伯川，我帮你挡酒。”

沈夜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此刻不是在说给他听，是在说给自己听。

“算了。都过去了。”父亲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你晚上回来吃饭。你妈那盆兰花又开了两朵，你来看看。”

“好。”

挂了电话，沈夜看着窗外的城市。天还没黑，远处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三号仓改造完了。地产板块的采购流程重新建了。陈志明的案子移交司法了。公司的下半年度计划排好了。刘明远家的建材厂开始整顿了——他昨天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说质检合格率已经拉到九十二，还差三个点，够到九十五他就请沈夜喝酒。

什么都往对的方向走。但沈夜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