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广汇总部二十楼会议室。

沈夜七点就到了。他检查了每一份档案袋，核对了每一张桌签的位置。媒体席的摄像设备已经架好，财经频道的摄像机对准了圆桌中央，省报记者在旁听席上翻开笔记本。

八点半开始，股东们陆续进场。

何叔第一个到。老头穿了一件深色中山装，进来就笑着拍了拍沈夜的肩膀：“今天这场面不小。”

冯叔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上面印着“退伍军人光荣”。他入座前特意走到档案袋前翻了翻，看完目录点了点头：“准备得扎实。”

赵启明今天穿得最正式，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进来先跟记者打招呼，然后坐在第二排——沈夜给他安排的位置。

丁长河踢踏着一双布鞋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路边买的豆浆。他看到记者席愣了一下：“我的天，还叫了电视台？那我今天不说话啊，我就喝豆浆。”

吴叔第四个到。他今天表情很严肃，入座之前跟沈夜握了手，凑近低声说：“老陈昨天晚上又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

老侯和老曹一块进来的。两个人不知道在门口碰到了，老侯正拍着老曹的背说“你这衣服新买的吧”。老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的确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子还没完全熨平。

孙建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的是他让助手整理的市政工程合同明细——跟广汇无关，但他想展示给其他股东看，证明他的主营业务不依赖任何人。他入座后对沈夜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我弃权，但我不会捣乱”。

赵永年和孙国良最后两个进来。他们是一起来的。赵永年脸色铁青，入座后直接把档案袋推到一边，看都没看。孙国良的眼神有些飘，不敢跟沈夜对视，坐下之后端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

九点整。方正明最后一个走进来，老头今天戴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那是他每年审计报告发布会才戴的。他在圆桌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老花镜和笔记本，放在面前。

沈夜站在圆桌的主持位置，没有坐下。

“各位股东，各位媒体朋友。广汇集团特别股东大会现在开始。今天的议程一共两项。第一项，审议关于前副董事长陈志明关联交易的内部审计报告。第二项，补选一名董事填补陈志明辞职后的空缺。我受董事长沈伯川先生的委托，主持今天的会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会议室里空调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在进行第一项议程之前，请财务总监周姐代表审计组做报告摘要。”

周姐站起来，把八十页审计报告翻开到摘要那一页。她没有念全文，只挑了最核心的部分——七家关联公司的名称，三年虚高采购的总金额，虚假战略投资基金的资金流向，以及最终结论。

“审计结论：陈志明在担任广汇集团副董事长及地产板块负责人期间，通过亲属控制的七家关联公司，以虚高价格、虚假合同、未招标直接发包等方式，造成广汇集团直接经济损失约三点二亿元。另有八千万通过虚假战略投资转移，去向待查。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她把最后一句话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

“周总监，我那点股份不值多少钱，但也是我卖了三个店面才凑出来的。我就想问一个事——陈志明套走的这些钱，还能追回来多少？”

周姐推了推眼镜：“保守估计，国内账户可以追回四到五成。境外转账的部分需要通过司法合作追回，周期较长，但已经做了证据保全。”

老曹点了点头：“行。能追多少是多少。”

孙国良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审计报告我看了。我只有一点要补充——我跟陈志明一起吃过饭，但我没拿过他的钱。他在外面搞的那些公司，我事先不知道。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我支持报告的结论。”

沈夜看了孙国良一眼。这个前天还在替陈志明传话的人，现在坐在圆桌前，当众跟陈志明做了切割。是被昨天那句“绑在一起查”吓到了，还是自己回去想通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选择。

赵永年坐在旁边，脸色更沉了。

“那我也说一句。”赵永年的声音很硬，“报告结论我保留意见。我觉得在没有法院判决之前，不该在公司内部做公开定性。这是程序问题，不是立场问题。”

“赵叔，”沈夜没有等他继续，“审计报告本身不是司法判决，是公司内部调查。公司有权对自己的员工和管理层进行审计。这个权利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有。如果您觉得审计过程有程序问题，可以在会后提交书面异议。但今天这个会场，是股东审议报告的场合。您支持还是反对？”

赵永年沉默了几秒：“我反对。”

“好，记录在案。请各位股东表决。支持审计报告结论的，请举手。”

沈夜第一个举手。张叔举手。何叔举手。冯叔举手。赵启明举手。吴叔举手。老侯举手。老曹举手。孙国良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孙建军和丁长河同时说“弃权”。

赵永年一个人举了反对。

方正明摘下老花镜，举了手：“支持。”

九票支持，两票弃权，一票反对。审计报告通过。

财经频道的摄像机把这一切全部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