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曹的店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建材市场里的路灯只亮了一半，碎石子路上停着几辆拉货的面包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灰。沈夜走到自己车旁，没有马上上车，靠在车门上把今天晚上接触的这两个人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老侯不用操心。那种人你给他公平机会，他就站你这边。老曹也不用操心。那种人平时不说话，一旦说出口的话就是定了的。但这两个人都是小股东，加起来持股不到百分之四。陈志明真正想拉拢的不是这种边缘角色，他手里还有赵永年这种铁票，还有孙国良这种被抓住把柄不敢跑的。股东大会上的票数虽然已经够了，但沈夜要的不是勉强过半，是赢得干净利落。过半是靠票数赢，干净利落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陈志明不是被人踢出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做掉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面一截碎石子路和路边堆着的废弃木托盘。他挂上倒挡，车子慢慢退出小巷，然后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路上他给张叔打了个电话。
“张叔，老曹明确表态站我们这边了。老侯也稳了，下周一去公司谈招标的事。丁长河弃权，孙建军可以争取，孙国良还在摇摆但已经开始动摇。剩下的中间派只有赵永年一个是铁了心跟陈志明的。”
“赵永年那个你不用想了。”张叔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在家，“他儿子在陈秀芳的装修公司当副总，一年薪水加分红小两百万。你让他反水，等于让他儿子辞职。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赵永年我不动。我动孙建军。”
孙建军这个人，沈夜在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分析了好几遍。三个被陈志明拉拢的铁票小股东里，赵永年利益捆绑最深，动不了。孙国良胆子最小，但被陈志明用“保你平安”这张牌卡住了，暂时还在摇摆。只有孙建军最有争取空间——他的市政工程业务占他公司收入的七成以上，广汇地产的合同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是活命的筋骨。陈志明能给他的好处有限，他犯不着为了这点好处赌上自己的名声。
而且孙建军在董事会上的态度一直很微妙。上次投票罢免陈志明投票权的时候，他没有举手支持，但也没有反对。他选择了沉默。沉默的人不是没有立场，是立场还没被逼到必须表态的程度。
第二天一早，沈夜给孙建军打了个电话。
“孙叔，上次董事会之后一直没机会跟您单独聊。今天有空吗？喝杯茶。”
孙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下午三点，城北那家老茶楼。你知道吧？”
“知道。何叔上次约我也是那家。”
“何叔跟我说了。”孙建军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沈夜能辨认出来的东西——不是敌意，是试探，“他说你给他的审计报告看了之后，他一晚上没睡着。我倒是睡得挺好，因为我本来也没跟陈志明走那么近。但你要谈，我就跟你谈。”
沈夜挂了电话，给何叔发了条消息：“何叔，你跟孙建军聊过我？”
何叔很快回了：“聊过。上次商会聚餐他坐我旁边，问了我一堆你的事。我说沈伯川养了个好儿子，比你爹年轻时狠，但也比你爹讲道理。他没接话，但我觉得他听进去了。”
何叔这种老江湖，不会无缘无故替人说好话。他愿意在孙建军面前替沈夜背书，说明他判断孙建军是可以争取的。沈夜回了一条“谢谢何叔”，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准备下午跟孙建军谈话的材料。
孙建军跟何叔不同。何叔是建材行业的老江湖，看重面子和规矩。孙建军是做市政工程的，跟政府打交道多了，最在意的是合规和风险。这种人不会被利益打动，但会被风险吓退。要争取他，不需要开条件，只需要让他看清楚一件事——站在陈志明那边，风险远比收益大。
下午三点，沈夜准时到了城北老茶楼。孙建军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面前一壶铁观音刚泡上，茶香还没完全散开。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上次在董事会上精神了不少。
“孙叔，让您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孙建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夜坐下，给孙建军续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端着茶杯各自喝了一口，茶楼里很安静，窗外老街上的行人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沈少，我不跟你绕弯子。”孙建军先开口了，语气不冲，但很直接，“老陈找过我几次。最近一次是前天晚上，他让我在股东大会上反对审计报告。他说只要你爸的人拿不到三分之二以上的支持票，审计结论就不能作为追究法律责任的依据。他还说，只要我帮他这一回，以后广汇地产的市政配套项目全给我。”
“您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孙建军把茶杯放下，“其实我不用考虑。我干市政工程二十年，跟政府签的合同比跟广汇签的多十倍。广汇的项目对我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我不缺他那点项目。但我不想得罪他——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人脉还在，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碰上。所以我跟他说考虑考虑，其实就是拖着。”
沈夜点了点头。孙建军说的是实话。这个人的主营业务是市政，广汇的合同只占他收入的三成不到，陈志明能给他的项目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拒绝，不是因为贪那点好处，是因为不想得罪人。这种人在股东大会上是最容易被争取的——他不是陈志明的铁杆，他只是在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孙叔，陈志明前天晚上找您的时候，有没有跟您提过他现在面临的司法风险？”
孙建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说那是你诬告他，走法律程序他肯定能赢。”
“那您知道他妹妹陈秀芳的三家公司从广汇套走了多少钱吗？”
“审计报告上写了——大概三点几个亿。但我没细看。”
“那您知道他让孙国良帮忙转的那两百万，最后进了他女婿的咨询公司账户吗？知道赵永年儿子的那个副总职位，年薪两百万，其实就是从采购回扣里抽的吗？知道他已经把至少六千万转到了境外账户，他女儿在国外拿这些钱买了房子吗？”沈夜每说一句，孙建军的脸色就沉一分。沈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孙建军面前，是周姐整理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境外转账记录，“孙叔，陈志明跟您说审计报告是诬告。那这些银行流水也是诬告？他让孙国良帮他转钱，让赵永年儿子拿回扣，让刘伟签假验收单——他把身边所有人都拉下水。您现在还没下水，是因为您的业务不依赖他。但他前天晚上来找您，让您在股东大会上反对审计报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想拉您下水。您一旦在股东大会上公开支持他，以后司法调查的时候，您的那一票就是您跟他站在一起的证据。到时候您怎么跟调查人员解释？说您只是不想得罪人，不是收了他的钱？他给您的那些项目承诺，到时候就是贿赂证据——哪怕您没收，他说了就算。您觉得经侦的人会信您没收，还是会信他给你开过条件？”
孙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沈少，你说服我了。我不站他那边的理由不是你能给我什么，是他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我不想到最后被他炸一身血。”他顿了顿，看着沈夜，“但我不一定站你这边。我可以弃权。”
“弃权就够了。”沈夜站起来，跟孙建军握了手。孙建军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下才松开。沈夜知道，这个人不会公开支持自己，但也绝对不会再回到陈志明那边。弃权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选择，而沈夜只需要他不捣乱。
送走孙建军，沈夜在茶楼里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街上阳光已经偏西了，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根上漫开。他在脑子里重新算了一遍票数：何叔、冯叔、赵启明、老侯、老曹——五个中间派明确站我方。丁长河和孙建军弃权。孙国良还在摇摆。赵永年是唯一的死硬派。加上父亲的百分之三十八和张叔的百分之五，总票数已经足够碾压陈志明。但他要的不是碾压，是要孙国良在最后一刻反水。因为孙国良的反水会把陈志明最后一根心理防线打垮——一个跟了他最久、帮他干了最多脏活的人，最后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说“我不跟他了”。那种打击比任何票数都致命。
而孙国良的媳妇，应该已经看到了那份转账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