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父亲看着那个文件袋，忽然开口了。

“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股东大会补选董事，把陈志明的席位填上。地产板块的采购流程重新建立，所有供应商公开招标。三号仓改造下个月开工。刘家的供货份额降到百分之十五，另外三家供应商补上缺口。审计报告移交司法机关，追回能追的损失。”

父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沈夜没想到的话。

“你觉得股东大会能顺利开完吗？”

沈夜转过头看父亲。父亲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担忧，是警觉。

“陈志明辞职了，投票权也被停了。他还能翻什么浪？”

“你不了解陈志明。”父亲把喷壶拿起来又放下，“他能在我眼皮底下掏了公司七年，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有耐心。他每一步都算得比别人远。上次你跟我说，他在外面还有关联公司——他把钱转出去了一部分。那这些钱，现在在哪？拿这些钱能干什么？”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可以收买一两个股东。”父亲继续说，“股东里的那些人，你摸透了几个？七个中间派，你拉了四个，还有一个弃权，两个铁票是跟着陈志明的。但那些人骨子里是跟着利益的。如果陈志明拿海外账户里的钱回购股份、或者承诺私下补偿，你想过没有？”

这个问题沈夜想过，但没往深里想。因为在之前的计算里，陈志明已经没有牌了。但父亲说得对——陈志明还有钱。钱本身就是牌。

“爸，您觉得他会买谁？”

“老孙。孙国良。”父亲几乎没有犹豫，“老孙的持股虽然不大，但他在董事会里待了十年，一直跟陈志明最近。陈志明这次辞职之后，老孙是铁票里最慌的一个。如果你是他——老板倒了，自己怕被清算，这时候有人给你一条路，你走不走？”

沈夜把父亲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孙国良，持股百分之三点二，做电梯代理起家。在之前的接触里，孙国良从来没有单独跟沈夜说过话。每次都是跟在陈志明身边，点头附和。

“这个人什么底细？”

“没什么底细。胆子小，爱占小便宜。陈志明当初拉拢他，就是送了他两个项目的电梯订单。这种人最好收买，也最难防——因为你不知道对手开什么价。”

沈夜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葡萄架的影子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

“爸，如果陈志明要搞小动作，他会选在股东大会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股东大会一开完，审计结果正式移交司法机关，他的账户可能会被冻结。所以他现在还有时间窗口。”父亲顿了顿，“但你现在做不了什么。你只能等——等他出招。他不一定会出什么招，也许什么都不出。但你要做好准备。”

从父亲家出来，沈夜给张叔打了个电话。

“张叔，帮我盯一下孙国良的动向。不是查他——就是留意一下他最近有没有异常。”

“孙国良？那个墙头草？他能翻什么浪？”

“陈志明可能会通过他搞小动作。”

张叔在电话那头想了片刻：“行。我让人盯一下。”

沈夜回到公司，把孙国良的档案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个人持股不大，人脉也不算广。但他有一个特点——他跟另外两个小股东有私交。一个是做消防工程的，一个是做防水材料的。这两个人持股都很小，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四，但在股东大会上都有投票权。

如果陈志明真的要从孙国良入手，他要的也许不是孙国良自己的票，而是通过孙国良去影响另外两个人。三个人加起来，就是百分之七左右。这个比例虽然动摇不了大局，但如果某些议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通过，这百分之七就是关键变数。

沈夜在孙国良的档案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继续翻其他人的。

翻到第二份——赵总的档案。赵总全名赵永年，持股百分之四点五，是陈志明另一个铁票。这个人跟孙国良不一样，他不胆小，也不贪小便宜。他跟陈志明是纯粹的利益联盟——他的电梯代理公司跟广汇地产有长期合作，每年几千万的合同。陈志明倒了，他的合同也悬了。

沈夜在赵永年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词：“短期不会动。”

然后翻到第三份——孙总的档案。孙总全名孙建军，持股百分之三点八，第三个铁票。这个人的情况跟赵永年类似，也是靠陈志明拿项目。但他在广汇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主营业务——做市政工程的，广汇的合同只占他收入的三成左右。

沈夜在孙建军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词：“可以争取。”

这三个人，赵永年最铁，因为利益捆绑最深。孙国良最软，因为胆子小怕被清算是他的软肋。孙建军最有争取空间，因为他不是完全依赖广汇。

沈夜把三份档案叠好，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夹封面写了个标签：股东大会前最后十天。

傍晚，沈夜去了一趟物流园区。张叔正在三号仓改造的工地上跟工人对图纸，满身都是灰。看到沈夜过来，他把图纸交给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孙国良那边有动静了没？”

“没那么快。”张叔摘下安全帽，擦了擦汗，“不过我今天听老郑说了一件事。老陈辞职之后没离开市里，还在城南的别墅住着。前天晚上有人看到孙国良的车停在他别墅门口。”

“几点？”

“晚上十点多。停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沈夜记住了这个时间。晚上十点多——不是谈公事的时间。谈公事约在办公室或者白天。晚上十点多去家里，谈的是不能见光的事。

“张叔，如果陈志明通过孙国良拉拢另外两个小股东，影响大概有多大？”

张叔想了想：“那两个人持股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四，投票权不大。但如果董事改选的时候需要三分之二多数——”

“补选董事只需要简单多数。”

“行。那就问题不大。”张叔重新戴上安全帽，“不过小沈，防着点总没错。老陈这个人，最擅长在你觉得稳了的时候，给你背后捅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