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方敏的快递到了。沈夜拆开信封，里面是七页手写的证词，字迹工整，每一页下面都签了名、按了手印。她把在职期间遇到的异常情况一条一条列出来，时间、地点、涉及的交易编号、她当时向谁汇报过——每一项都写得很具体。
沈夜看完之后，把这七页纸拍了照，发给了周姐。
“周姐，方敏的证词。跟你那边的审计底稿交叉比对一下，看看哪些对得上。”
周姐一个小时后回复：“大部分对得上。有几笔她提到的交易编号，我之前没查到——因为这些交易走的是‘战略投资’科目，不在采购系统里。我让投资部的人调档案才发现，是陈志明用战略投资的名义直接拨了一笔款给陈秀芳的咨询公司，没有走任何招标流程。”
“补进去。做成完整版。”
当天下午，沈夜又接到一个电话。来电的是老马——马国良，那个在董事会上犹豫到最后才举手支持陈志明的董事。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小沈，我想跟你聊聊。单独聊。”
两个人约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老马来得比沈夜早，坐在角落里，面前一壶乌龙已经喝掉了一半。他比上次开会时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
“我这两天没睡好。”老马开口就是这句话，“老陈给我打电话，让我不要跟你接触。但我还是来了。我得跟你说——我知道老陈在干什么。不光是采购和装修。他去年还搞了一个‘战略转型基金’，从公司账户里划了八千万到一个新成立的合伙企业里。那个合伙企业的Gp是他女婿的朋友。八千万划过去之后，至今没有一笔对外投资记录。”
“这事有谁知道？”
“只有我。那个基金是我帮忙做的方案——我当时真以为是正常的战略投资。后来发现不对的时候，钱已经划走了。”老马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三百万。陈志明去年给我的‘顾问费’。我拿的时候他说是合法的年终奖金，后来才知道是那个假基金的回扣。小沈，我拿了这个钱，但我没有花——一分都没花。我今天把它交给你，就算是我赎个罪。”
沈夜看了那张银行卡很久。
“马叔，您在董事会上举过一次手。现在您来了。三百万放在桌上。我不会说不追究。但我可以告诉您——如果这件事走正式司法程序，您主动退赃和提供证词，法律上可以从轻处理。公司这边，我保不了您的位置，但可以不追究民事赔偿。”
老马低下头，眼眶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坐在茶馆的卡座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沈夜没有催他，只是把茶壶端起来给他续了杯茶。
“老了就是糊涂。”老马擦了擦眼睛，“跟了你爸三十年，最后这几年没守住。”
“马叔，最后这条线是您自己划的。那八千万的事，您不说，我可能半年都查不到。陈志明不会替您说。您自己选的路，能走回来，算您有种。”
当天晚上，沈夜把所有的材料汇总在一起，在电脑上列了一份清单。
秦建国的采购台账——地产板块三年采购数据，与市场价逐项对比，价格虚高部分合计约一亿两千万。
周姐的审计底稿——七家关联公司的完整付款记录，合计向陈志明关联方支付约四点八亿，其中虚高差价估计两亿以上。
方敏的证词——陈志明干预采购流程、撕毁拒单、系统性安插关联供应商。
老马的证词——假战略转型基金转移公司资金八千万，以及三百万贿赂款。
四份材料，四根钉子。
沈夜把清单打印出来，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四项合计，职务侵占嫌疑金额不低于三亿。另有八千万转移资金待追回。”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志明发了条消息。
“陈叔，最后谈一次。周六下午三点，上次的地方。”
陈志明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沈夜提前到了城南高尔夫球场的会所。同一个包厢，同一壶茶。陈志明这次来得比他晚——迟到了十分钟。这个细节在以前是不会发生的。陈志明是个从来不迟到的人。迟到说明他怕。
陈志明坐下的时候，沈夜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有点皱。不是以前那种一丝不苟的状态。
“陈叔，我今天给您的不是选项。是结果。”沈夜从包里拿出那份汇总清单，放在陈志明面前，“这是目前已经核实的部分。还有一部分还在查。您是自己辞去董事职务、转让股份、配合追回转移资金，还是等着被起诉？”
陈志明没看那份清单。他看着窗外的高尔夫球场。远处果岭上有人在推杆，白色的小球沿着草纹慢慢滚向洞口。
“四亿多。”他说，“我这些年吃进去了四亿多。你知道这些钱去哪了？一部分在国外——我女儿在国外买房、我老婆在国外看病，都是用这些钱。还有一部分又投回了公司——你不信吧？我炒股亏了，我投p2p爆了，我只有从公司拿钱，因为别的地方我根本赚不到钱。我陈志明在外面，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沈夜：“你赢了。我周一交辞职信。股份转让的事，找律师来谈。”
沈夜把清单收回包里，站起来。
“陈叔，我爸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三十年交情，走到这一步，很可惜。我也觉得很可惜。但可惜解决不了问题。周一见。”
他走出会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谈完了吗？”
“谈完了。他周一辞职。”
父亲回了一个表情——不是大拇指，是一个句号。
沈夜看着那个句号，站在高尔夫球场门口的风里，发了很久的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