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之后的第一周，广汇内部的气氛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清晨——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到处都有没干的水印。

陈志明没再来公司。他的办公室在二十楼走廊尽头，门关着，磨砂玻璃上“副董事长 陈志明”的名牌还在，但已经没人敢往里多看一眼。行政部的人路过的时候都低着头快步走。

周姐把审计底稿的完整版提交给了董事会秘书处，同时抄送了一份给本地证监局备案。走的是正规程序，每一步都有签字。陈志明如果要翻案，只能从程序上找漏洞——但周姐做的东西，程序上的漏洞基本不存在。

沈夜这一周每天去公司。早晨八点到，晚上九点走。他把地产板块的人事档案调出来从头看了一遍，用太监时期练出来的识人功夫一个个筛。陈志明安插在地产板块的人，采购部的、验收部的、销售部的，他挨个标了红黄绿三色。红色是跟陈志明关联交易直接相关的人，黄色是有嫌疑但证据不足的，绿色是干净的。

第四天的时候，张叔拿着新做好的三号仓改造图纸来找他。图纸铺在沈夜的办公桌上，张叔用手掌压着四个角，一处处解释。

“进货口和出货口对调，中间加分拣区。改造周期半个月，预算我已经压过了，比市场上同类改造低一成。但需要先把刘家压在一号仓的那两批货处理掉，不然没地方周转。”

“那两批货怎么处理？”

“按合同条款，超过六十天可以自行处置。我之前不敢动是因为刘家跟你爸的老交情。现在你来做主。”

沈夜拿起图纸看了看：“给刘家发正式通知。给他们七天时间，要么把货运走、按合同赔违约金，要么我们自行处置，货抵违约金。”

张叔吹了吹保温杯里的茶叶：“行。老刘可能会直接打你爸电话。”

“我爸那边我会说。”

张叔走后，沈夜继续看人事档案。看到第七份的时候，他停住了。

档案上的人叫赵启成，地产板块采购部主管，三十七岁，进公司九年。简历里有一行字让沈夜多看了一眼——入职前曾在陈秀芳的建材贸易公司工作过两年。这个背景在采购部做主管，等于让老鼠管米仓。秦建国被降级之后，采购部全是陈志明的人，赵启成就是其中一个。

沈夜在赵启成的名字后面标了个红色。

下午三点，秦建国敲了沈夜办公室的门。

他被降级之后一直管后勤，今天穿着工装，袖口上沾着灰。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背挺得比之前直。他带了一份自己整理的材料，是关于陈秀芳装修工程公司和物业公司的业务明细。

“沈少，这些东西是我在被降级之后偷偷攒的。装修公司这块，广汇三个楼盘的精装修全部包给了陈秀芳，但实际的施工队根本不是陈秀芳的人，是她转包的。一层转一层，到了实际施工队手上，价格已经腰斩。用的材料比合同上写的最少低两个档次。”

沈夜翻开材料，里面夹着几张照片——装修工地上的材料品牌和合同规定的品牌完全对不上。

“这些照片你怎么拍到的？”

“我有个老部下在工程部做监理，偷偷拍的。他说那几个楼盘的交房质量，过了两年肯定出问题。”

沈夜把材料合上：“秦总，地产板块的副总位置我给你留着。等陈志明的事正式走完程序，我就把你调回来。”

秦建国站起来，眼圈有点红，但没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五天，沈夜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参加的人只有三个：张叔、周姐，和父亲的老部下老郑。

“陈志明的董事投票权已经被停了，但他在外面还有几家关联公司，手上还有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如果他发疯，可以把股份卖给不怀好意的人，也可以让关联公司起诉广汇。”沈夜在写字板上画了一条线，“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把他的关联公司从供应商名单里全部清出去，走合法程序，每一步都留证据。第二，做好应对他抛售股份的准备。”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呢？”

“那就是最坏的情况。”沈夜说，“但我们现在有一个优势——他的关联交易证据在我们手里。如果他敢乱来，证据公布出去，他名下的股份会大幅贬值。他不是傻子，不会拿自己的钱开玩笑。”

周姐推了推眼镜：“我已经跟证监局那边做了初步沟通。如果陈志明的事走正式调查，他妹妹三家公司也会被列入调查范围。”

沈夜在写字板上写了两个字：“节奏。”

“不要一次性全部公开。一步一步来。让陈志明每一步都觉得自己还有退路，然后每一步都走进死胡同。等他发现没有退路的时候，他已经把最坏的牌都打完了。”

张叔端起保温杯，吹了一口茶叶：“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一半手段，老陈根本没机会走到今天。”

“我爸不是没手段。他只是以为所有人都会讲情义。”

老郑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散会后，沈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外已经是黄昏，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他从口袋里拿出父亲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手笔。

前面几段是写给父亲的话，关于治病的事，关于公司的事，关于让他不要太操劳的话。沈夜一行一行往下看，翻到第二页的最后一段。

“伯川，我最后跟你说一句关于儿子的话。沈夜这个孩子，你不要逼他。他表面上像你，骨子里像我——不喜欢争，不喜欢抢。让他在外面玩也好，让他折腾也好，只要他开心就行。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觉得咱们儿子还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你不用拦他。他跟他爸一样倔，想做的事拦不住。如果他一直没找到，你也别逼他。我宁愿他当一辈子快乐的闲人，也不要他变成下一个你——累坏了身体，也累坏了心。”

沈夜把信叠好，放回信封。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把信锁进抽屉，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明天我回家吃饭。给您看三号仓的改造图纸。”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