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定在上午十点。沈夜七点就到了父亲家。

保姆开门时脸色不太对。沈夜换了鞋走进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血压计袖带还缠在胳膊上，电子屏上的数字刚灭下去。父亲看见他进来，随手把袖带扯下来往收纳袋里塞。

沈夜走过去拿起血压计，按了一下回显键。高压162，低压105。测量时间：早上六点四十。

“爸，你管这个叫正常？”

“偏高一点，吃了药就下来了。”父亲站起来往餐桌边走，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眼的瘀青。桌上摆着粥和两碟小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你今天要去开董事会，别在我这耽误时间。”

沈夜在对面坐下，没拿筷子。他看着父亲低头喝粥的样子，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又多了些。他忽然想起国师府里那些老臣——六十多岁还在朝堂上站着，硬撑着不让人看出病来。父亲也是这种站法。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医生说的话你不是都听过。血压高，不能累，不能激动。按时吃药就行。”

“还有呢。”

父亲放下碗，看了沈夜一眼，终于不绕了：“还有心律不齐。医生说如果休息不好，有中风的风险。所以你别让我操心太多。”

沈夜没再问。他把那碗粥往父亲面前推了推，站起来说：“今天的事您不用操心。我去了。”

“沈夜。”父亲在背后叫他。

“嗯。”

“别拍桌子，别骂人。陈志明最会抓别人的情绪当武器。你只要不动火，他就没东西可抓。”

“知道。”

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妈留给我的信。里面有一段提到你。你今天要是觉得扛不住了，拿出来看看。”

沈夜接过信封，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门。

会议室在二十楼。沈夜到的时候差十分钟十点，走廊里张叔正靠着窗抽烟，脚边已经有了两个烟头。他平时不在楼里抽烟。

“老陈的人全到了。”张叔掐灭烟头，“他自己，老马，赵总和孙总。四个人已经在里面坐了十分钟。姓李的那个铁票昨晚给陈志明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不来了。”

“谁找的他？”

“何叔。何叔跟老李是老乡，昨晚喝了一夜酒，今天一早老李就说身体不舒服。”张叔压低声音，“少一个铁票，陈志明从五票变四票。咱们有三票，老方一票。四对三对一——老方成关键了。”

沈夜点头，推门进了会议室。

陈志明坐在主位左手第一个，没占董事长的位子。沈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还守着表面的规矩，说明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的打算。维持体面的人，往往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下刀。

“陈叔，赵叔，孙叔，马叔。”沈夜挨个打了招呼，走到董事长座位旁边，没坐。他从公文包里抽出父亲的授权委托书放在桌面上。

“我爸还在休养，委托我代表他出席。委托书原件，各位可以查验。”

陈志明拿起扫了一眼就放下：“没问题。你爸跟我打过电话。合法合规。”

语气平和，甚至带点长辈的温度。但沈夜注意到他放下委托书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按了半秒。

张叔清了清嗓子：“今天议程就一个——陈志明董事提出的罢免董事长提案。老陈，你先说吧。”

陈志明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发言稿。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各位董事。这个提案我准备很久了。沈伯川沈总是我三十年的老大哥，我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但公司是公司，交情是交情。沈总这两年身体持续恶化，最近半年更是长时间不在岗。重大决策没人拍板，业务推进屡屡滞后。去年地产板块利润跌了十二个点，物流板块连续两个季度没完成预算。文旅板块干脆就是亏损。”

他翻一页，继续。每个数字都具体，每条指控都带数据来源。语气不带攻击性，措辞始终克制，反复强调“对事不对人”。

沈夜安静听着，心里在逐条做标记。陈志明说了大概十分钟，最后坐下，总结了一句：“我提议董事会选举新任董事长。我本人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向沈夜。

沈夜站起来，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没拿稿子。

“陈叔刚才提到了几个数字。我来回应一下。”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地产板块利润跌了十二个点——这是事实。但原因不是因为董事长不在岗。原因是地产板块的采购成本连续三年虚高，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五。”

第二根手指。“物流板块没完成预算——也是事实。但没完成的原因是三号仓固定成本占了物流总成本的将近四成，而三号仓的地皮是刘家——也就是陈叔您的长期商业伙伴——租给广汇的。租金比周边仓储用地高出两成。”

第三根手指。“至于文旅板块亏损，我爸在去年年底已经批了重组方案。方案压在陈叔您分管的战略投资部，三个季度没批下来。所以问题不是没人管，是有人不让管。”

他把手放下，语气没变：“陈叔，您提案里说的每一个问题，根源都在您自己分管的地产板块。您拿着自己造成的亏损去证明别人不称职，这个逻辑我不认可。另外，我手上有一些关于地产板块供应商关联交易的审计底稿，想请各位董事过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周姐装订好的那份档案，一人发了一份。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