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的辞职信周一早上八点发到了董事会秘书的邮箱。

沈夜九点到公司的时候，行政部已经传开了。磨砂玻璃上那块“副董事长 陈志明”的名牌被人摘了下来，留着四个螺丝孔的印子，像墙壁上被扒了一块皮。

他没有去看那间空了的办公室。直接进了父亲的办公室——现在是他的临时办公室。桌上堆着地产板块的人事档案，他还没来得及筛完。

红色名单上有三个人：采购部主管赵启成、验收部主管刘伟、销售部副总监孙强。三个人都是陈志明一手提拔的，都在陈秀芳公司的关联交易里出现过。沈夜在每个人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暂留”。

不是手软。是时机没到。

陈志明刚辞职，地产板块人心惶惶。如果这时候大规模清理陈志明留下的人，等于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你们也跑不掉。那些本来不站队的人会被吓到站到对立面去。那些问题不大的人会吓得主动辞职，把能干活的人也带走。

朝堂上处理派系斗争有一条铁律：除掉首恶，暂缓协从，先稳局势，再逐步清理。把首恶办了，其余人自然会掂量自己的分量。急着一网打尽，反而容易激起集体反弹。

沈夜把红色名单收进抽屉，锁好。然后给秦建国打了个电话。

“秦总，从今天起你先回地产板块，岗位是代理副总经理。采购部的赵启成、验收部的刘伟、销售部的孙强——这三个人暂时不动。你盯着他们。”

“为什么不动？”秦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理解。

“动一个人就会惊一片。现在地产板块最需要的是稳定。等审计结果正式出来，该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但不是现在。”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白。我回去先做什么？”

“先把质量监控流程重新梳理一遍。之前被陈志明压住的那些问题——材料不合格的、验收没过的、装修质量有隐患的——全部重新查。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把窟窿堵上。”

“好。”

挂了电话，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

二十楼望下去，楼下的街道像一条灰色的河，车流缓缓地流。他想起国师府的书房，推开窗能看到长安城坊市间的烟火气。那时候他也经常站在窗前想问题——怎么在不动朝局的前提下，把几个贪官换掉。方法都一样：先稳后动，先安后砍。

下午，沈夜召集了第一次全员部门负责人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地产、物流、文旅、投资——四个板块的负责人和二级部门主管全部到齐。很多人是第一次在公司正式场合见到沈夜。他们眼里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好奇，有人戒备，有人一脸不以为然。

沈夜没有坐父亲的主位。他把主位空着，自己坐在左手第一个。

“各位，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我代表我父亲宣布几项人事调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陈志明已经辞去副董事长和地产板块负责人职务。地产板块暂时由秦建国代理副总经理，向我汇报。第二，财务部周姐兼任集团审计部总监，负责正在进行的内部审计。第三，物流板块三号仓改造方案已经批了，由张叔全权负责执行。”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新官上任三把火，担心站队站错了会被清洗。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以前的事，只要不是主动参与侵吞公司资产、没有拿过不该拿的钱，一概不追究。我不查你们以前跟谁关系好、跟谁吃过饭。我只看以后。以后谁把活干好了，谁就是这个位置的主人。干不好，不管以前是谁的人，照样换。”

几个部门主管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文旅板块的魏国华——那个老好人——第一个开口：“沈少，你刚才说的内部审计，要查到什么程度？”

“查清楚为止。不针对人，针对流程。哪里流程有漏洞，就堵哪里。”

“那我有个提议。”魏国华推了推眼镜，“文旅板块也有几个长期合作的供应商，我建议一并纳入审计。”

沈夜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时谁都不站的老好人，第一个主动把审计请进自己分管的板块。是在表态。

“可以。魏叔，您回头跟周姐对接。”

散会后，张叔走到沈夜身边，压低声音说：“魏国华这个人，平时不吭不哈，关键时刻站得挺直。”

“能站出来的人，都是心里没鬼的。”

傍晚，沈夜去了一号楼仓库。

刘家那两批不合格的建材已经在下午被拉走了。沈夜到的时候，仓库管理员正在清扫货架底部堆积了三个月的灰。叉车来来回回地把空出来的库位补上新到的货。

孙主管走过来递了一瓶水：“沈少，老刘家的人来拉货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沈家忘恩负义。”

“让他们骂。”

“我说了一句——你们两批货压了六十多天，仓储费都没收。忘恩负义会不收你仓储费？”孙主管憨笑了一声，“他就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