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良摔门出去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张叔把烟头从杯子里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烟灰。“老孙刚才说的那些话——公开招聘职业经理人，不能由你指定的人管地产板块——这套说辞不是他的风格。他平时说话没有这么有条理。”

“陈志明帮他写的稿子。”沈夜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把被孙国良推到一边的档案袋拿过来重新摆正，“孙国良这个人胆子小，能被推出来当面放话，说明陈志明给了他足够大的承诺。大到让他觉得值得冒这个险。”

“什么承诺能比不被他牵连更值钱？”张叔坐下来，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不是钱。是安全感。陈志明一定跟他说了——只要我当董事长，你以前帮我转过的那些账我全兜着，谁也查不到你头上。”沈夜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孙国良帮陈志明转过一笔账，数额不大，但性质上算共犯。他怕我秋后算账，所以陈志明给他开的条件不是钱，是保他平安。对他来说这个承诺比钱值钱。”

张叔眉头皱起来：“那你怎么破？你总不能也给他一个保他平安的承诺吧。他帮陈志明转过钱是事实，将来司法程序一走，这事盖不住。”

“不给他承诺。给他看事实。”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孙国良怕的不是我追究他，他怕的是陈志明倒台之后自己被牵连进去。他现在咬着我不放，是因为他觉得只有陈志明当董事长才能保住他。但如果他发现自己被陈志明利用了——陈志明让他转的那笔钱本身就把他往火坑里推——他就会重新掂量掂量。”

张叔抬起头：“你手里有那笔转账的记录？”

“周姐在做审计的时候已经查到了。陈秀芳建材公司有一笔两百万的款子，通过孙国良的账户过了一遍，然后转到了陈志明女婿的咨询公司。表面上是一笔正常的代理费，实际上就是洗钱。这笔记录在审计报告附件第十七页，我上次翻到的时候没有当场拿出来，因为当时我不知道孙国良本人知不知道这笔钱的性质。”沈夜转过身，“现在我知道了。他多半不知道这笔钱最后去了陈志明女婿的账户。陈志明让他帮忙转钱的时候肯定说的是别的原因——比如帮他女儿周转一下，朋友之间帮个忙。”

“你把转账记录给孙国良看，他就能明白陈志明一直在利用他？”

“不一定。但至少能让他犹豫。他现在最怕的是被牵连。如果他发现陈志明让他转的这笔钱本身就是职务侵占的洗钱环节，他就会意识到一件事——陈志明不是他的保护伞，陈志明是他的定时炸弹。到时候不用我拉他，他自己会跑。”

张叔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行。这件事我去办。不直接约孙国良——约他老婆。他老婆在工商局上班，是个明白人。我把转账记录给她看，让她回去吹枕头风。”

“你怎么认识他老婆？”

“她是我以前在工商局办事时认识的。业务能力强，人也很正。老孙这人虽然怂，但他怕老婆。他老婆要是知道他在外面帮人洗钱，不用你动手，他老婆先扒他一层皮。”

沈夜难得地笑了一声。张叔把烟叼回嘴上，站起来走了。

当天晚上，沈夜在办公室里把剩下的几个股东挨个分析了一遍。赵永年是铁票，利益捆绑太深，暂时动不了。孙国良还有争取空间，但需要时间。剩下三个被他从中间派拉回来的人——何叔、冯叔、赵启明——虽然已经表态了，但股东大会之前不能松懈。陈志明现在还能动用的牌，除了赵永年和孙国良，就是那些还没被沈夜接触到的小股东。虽然他们持股不多，但如果在股东大会前被陈志明密集游说一轮，也可能产生变数。

沈夜把股东名单摊在桌上，从头到尾重新标注了一遍。何叔旁边写了个“稳”。冯叔旁边写了个“稳”。赵启明旁边写了个“稳，但有条件”。丁长河旁边写了个“弃权，不捣乱”。孙建军旁边写了个“可以争取”。老侯和老曹还没接触过，他在他们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两个人持股加起来不到百分之四，但蚊子腿也是肉。

他拿起手机，先拨了老侯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老侯的声音很大，带着北方口音，背景音是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谁啊？”

“侯叔，我是沈夜。沈伯川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侯的声音更大了一些：“沈总的儿子？你找我啥事？我这边工地上正忙着呢，长话短说。”

“我想跟您聊聊广汇以后消防工程的供应商合作。听说您的公司在市里口碑不错，做了二十年消防没出过事。”

老侯的语气立刻热情了三分：“那当然！我做消防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一起安全事故。你爸以前也夸过我，说老侯这人实在。可惜后来广汇的消防工程都被陈志明他妹妹那家公司转包了，我连竞标的机会都没有。”

“以后不一样了。广汇所有供应商公开招标，您有兴趣的话，下周可以来公司谈。”

“有兴趣有兴趣！下周一我准时到！”老侯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兴奋，“沈少，你比你爸干脆。你爸当年也想搞公开招标，但被陈志明拦着一直推不动。你上来就把这事办了，痛快！”

沈夜挂了电话，在老侯名字旁边写了个“稳”。这种人最好打交道——有本事，讲实在，谁给他公平机会他就站谁那边。

他接着拨了老曹的电话。

老曹接电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沈少，什么事？”

“曹叔，我想跟您聊聊防水材料的事。您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我想听听您的专业意见。”

“我不太会说话……”

“没事，就是聊聊。您在店里吗？我过去找您。”

老曹犹豫了一下。“在。城北建材市场，三排十六号。”

沈夜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了门。老曹这种人不会在电话里表态，但只要你愿意亲自跑一趟，他就会觉得你是认真的。太监时期他见过无数这种沉默寡言的老工匠——嘴上不会说，心里全明白。对这种人，别画饼，别绕弯，直接见面，有一说一。

老曹的防水材料店在城北建材市场最里面一排，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卷防水卷材和几桶涂料，招牌被风吹得有点褪色。沈夜把车停在市场外面的土路上，踩着碎石子走进去。老曹正蹲在店门口清点库存，裤子上蹭了两块灰，看到沈夜进来，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沈少，我这地方小。”

“曹叔，您这地方不小。我见过更小的。”沈夜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我就直说了。月底股东大会，陈志明的人可能会找您拉票。我希望您别站他那边。”

老曹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孙国良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他说陈志明虽然辞职了，但手里还有钱，可以帮我拓展外地市场。让我在股东大会上跟着他投票。”

“您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得看看审计报告。他把电话挂了。”

“报告看了吗？”

“看了。八十页，看了两天。”老曹抬起头，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沈少，我问你一个问题。陈志明套走的那些钱，还能追回来多少？”

“律师估算能追回四到五成。”

老曹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夜有点意外的话。“我投你这边。”

“为什么？”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在股东大会上从来不发言。以前投票都是跟大多数人走。但这次不一样。陈志明把公司的钱当自己的钱花，这个不能忍。我那点股份不值多少钱，但也是我卖了三个店面才凑出来的。他花我的钱，我不能给他鼓掌。”

沈夜站起来，跟老曹握了手。老曹的手粗糙，掌心上全是干体力活留下的硬茧，握起来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