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辞职后第八天，广汇集团发布了正式公告：月底召开特别股东大会。议题两个——补选董事，审议关联交易调查报告。
公告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沈夜的手机开始响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何叔。语气很轻松：“小沈，公告我看了。老陈的辞职信你收到没？我听说他写了八千字，把自己说得跟退休似的。”
“收到了。两千字。没有八千。”
“哈哈哈——行，月底见。”
第二个是冯叔。老头话不多：“我把园林绿化的业务合同整理好了。股东大会之后，我要跟你重新谈一遍。不是不信任你，是规矩要重新立。”
“冯叔，您说得对。规矩重新立。”
第三个是赵启明。这个做设计的年轻人明显兴奋：“沈少，城西那个盘的设计方案我下周一交。另外，这次股东大会的表决票能不能让我坐前排？上次坐最后一排，啥都看不见。”
“给你安排第二排。”
然后丁长河也打了一个。他说话永远是最实在的那个：“小沈，我听说你给陈志明留了退路？干嘛不直接送进去？这种人留着迟早是个祸。”
“他手里还有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直接送进去，股份会被冻结拍卖，买家说不准是谁。让他体面地转给公司，对所有人都好。”
丁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操。你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当天下午，沈夜收到了周姐发来的完整审计报告。
整整八十页。每一页都有编码，每一处异常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编号。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是这样写的：
“经审计，陈志明在担任广汇集团副董事长及地产板块负责人期间，通过其妹妹陈秀芳等人控制的七家关联公司，以虚高采购价格、虚假咨询服务费、未招标直接发包等方式，造成广汇集团直接经济损失约三点二亿元。另有八千万通过虚假战略投资转移至合伙企业，去向待查。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沈夜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把报告转给了董事会秘书，抄送了所有股东。
公告里有一个细节是他特意安排的——报告向全体股东公开，不做任何删节。每个人都能看到完整的八十页。
这是朝堂上用过的手段。朝堂上要扳倒一个人，最怕的不是他反咬，而是别人觉得你“暗箱操作”。你把所有证据摊在阳光下，每个人都能看，每个人都能判断。愿意继续站队的人就站不住——因为他们没法对着白纸黑字说“没看见”。
股东大会之前，把证据公开，让所有股东带着完整的知情权去投票。到时候谁还敢站在陈志明那边，就是在拿自己的声誉陪葬。
晚上九点，沈夜还在办公室。他在整理股东大会的发言提纲。
外面走廊有脚步声，很轻。然后敲门声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方正明。老头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方叔，这么晚还没回去？”
“回去了又来的。”方正明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小沈，我有样东西给你。白天给不合适。晚上来，没人看见。”
沈夜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银行流水，账户名是陈秀芳的建材贸易公司。流水上显示，过去五年里，这家公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一个境外账户转一笔钱。金额不大不小，每笔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累计转出去的钱，一共六千多万。
“这是我从侄女方敏那边拿到的。”方正明说，“她离职之前偷偷存了一份。当时不敢拿出来，怕连累我。昨晚我跟她聊了一夜，她同意让我交给你。”
“这六千多万去哪了？”
“她怀疑是陈志明在国外的账户。但没证据证明，只能证明钱确实转出去了。”方正明停了一下，“小沈，这份东西加上你那八十页审计报告，够不够把陈志明送进去？”
“够。”
方正明站起来。老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今天问方敏，你当年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沈伯川。她说她不敢——因为沈伯川和陈志明的关系太好了，她怕沈伯川不信她。你知道我听了是什么感觉？你爸是个好人，好人当久了，坏人会觉得他有软肋。你做儿子的，把你爸的软肋补上了。”
沈夜把文件袋锁进抽屉，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沈夜去了一趟父亲家。
父亲正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他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看到沈夜进院，他把喷壶放下，在藤椅上坐下。
“公告我看了。审计报告我也看了。”父亲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沈夜没听过的平静，“八十页。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
“爸，您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是——我没当好这个董事长。”父亲说，“陈志明在我眼皮子底下掏了公司这么多年，我一点都不知道。不对——我是知道了假装不知道。因为我不想面对。我怕面对了，三十年的交情就没了。”
沈夜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院子里的阳光被葡萄架切成碎块，撒在地上晃晃悠悠。
“爸，您不是一个人。很多创始人到最后都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坑的。不是您眼瞎，是对方利用您的信任。这跟能力没关系。”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你这是安慰我？”
“实话。”
父亲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真。然后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个文件袋递给沈夜。
“你爷爷当年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里面不是钱，是一封信。你爷爷写给我的。我加了一段写给你的。你带回去看。”
沈夜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看着早晨的阳光一点一点把院子里的兰花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