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到父亲家的时候，院子里停了一辆他没见过的黑色轿车。车牌是本地的，但车型不是父亲平时用的那款。他多看了两眼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父亲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夹克，戴金丝眼镜。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第三个人沈夜认识——是本地商会的一个副会长，姓陶。

“沈夜，过来。”父亲招了招手，语气很正式，“这位是商会的郑会长。郑会长，这是我儿子沈夜。”

郑会长站起来跟沈夜握手。他的手很有力，骨节粗大，不像坐办公室的人。

“小沈，久仰。最近你在商会内部的名声很大。一个人把老陈查了个底朝天——我们圈子里都在说你。”

沈夜不知道这句话是夸还是试探，只是点了点头：“郑会长过奖。”

“不是过奖。”郑会长重新坐下，“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你爸的身体。二是有个事想征求你们的意见——商会今年要换届，副会长位置空了一个出来。老陶推荐了你爸。但你爸说身体不行，推了你。”

沈夜转头看父亲。父亲靠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你自己的事，自己谈。”

郑会长继续说：“广汇在陈志明的事上处理得很干净。公开审计、移交司法、补选董事——每一步都踩在法规上。商会的会员单位里，这几年也有被内部人掏空的事，但没一个敢像你这样公开处理的。都怕丢人。结果越藏越臭。”

“所以您希望我进商会？”

“不是希望。是邀请。”郑会长从旁边女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副会长任期三年。负责的事儿不重——主要是在商会内部推广合规管理。你自己做过一遍，知道怎么做。”

沈夜拿起文件翻了翻。商会副会长，名义上是虚职，但本地商界的人脉大半从这里走。父亲以前也在商会待过几年，后来身体不好就退了。

“郑会长，我可以接。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商会换届选举的时候，我想请几个人加入——秦建国、周姐、还有几个在陈志明案子里主动提供证据的供应商。这些人守住了底线。商会里如果有更多这样的人，规矩就好立。”

郑会长看了沈夜几秒，然后笑了。

“你比你爸还会谈条件。行。推荐名单你回头给我。走正规流程入会。”

送走郑会长之后，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兰花开了，香气淡淡的。

“你知道郑会长为什么亲自来？”父亲问。

“因为陈志明的案子闹得大，他想拉一个能帮他推动合规的人。”

“对。但还有一层——他在押注。他觉得你以后能走得比我远。”

沈夜没有说话。阳光从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画了几条线。

商会的事谈完没两天，沈夜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赵永年。

这个在股东大会上唯一投反对票的人，主动约沈夜见面。地点选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跟上次沈夜约孙建军的地方只隔一条街。

赵永年比上次开会时瘦了一些，西装松了半个号。他坐下之后没绕弯子。

“沈少，陈志明被传唤之后，经侦的人找过我。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没替他隐瞒什么——把我知道的全说了。”

“您知道什么？”

“他海外的那个账户。我帮他转过一笔钱——不多，两百万。当时他说是帮他女儿买房。后来才知道是往外挪的。我把转账记录给了经侦。”

沈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他没想到的。赵永年是陈志明最铁的铁票，但现在主动配合调查。

“赵叔，您为什么现在主动交代？”

赵永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

“因为我不想跟他一起进去。我帮他转过钱，如果不说，查到了就是共犯。我自己有公司，有老婆孩子。陈志明的船已经沉了。我不跳船，等着跟他一起沉？”

沈夜看着他。这个人不是良心发现，是在自保。但自保的人往往比讲良心的人更可靠——因为他的利益跟你绑在一起了。

“赵叔，您配合调查的事，我会在董事会上提。对您个人的处理，按规矩来——您帮陈志明转过钱，这件事本身有问题。但主动交代和提供证据可以从轻。具体怎么定性，等司法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