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个晚上，沈夜又去了一趟父亲家。

这次不是专门去的，是下班路上拐了个弯。他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提前打电话，站在门外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了门铃。保姆开的门，说老爷子在书房。沈夜走进去，父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看到沈夜进来，父亲把相册合上，摘下老花镜。

“怎么不打电话就来了？”

“路过。”

“路过也得打电话。万一我不在家呢？”父亲嘴上这么说，语气里没有责怪。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沈夜跟在后面。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盆兰花，又多开了两朵新的。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父亲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随意：“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些的？”

“懂什么？”

“公司的报表看得懂，供应商的底细摸得清，陈志明七年布的局被你一个月破了。还有你在董事会上的发言——那套逐条反驳的章法，不是临时起意能想出来的。”父亲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跟你共事也有半年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告诉我，你不是突然开窍。你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这个问题沈夜准备过无数次。每次准备的都是不同的说辞，但今晚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忽然不想再说谎。

“爸，有些事我没办法跟您说得很清楚。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您也不会信。您就当我在某一天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那些事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是我经历了一些事，遇到了一些人。这些经历让我从一个什么都不管的富三代变成了现在这样。就这么简单。”

父亲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然后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以前有过一段低谷。我不知道你在低谷里经历了什么。但如果你不愿意细说，我不问了。我只要知道结果——结果是你回来了。比我想象的好。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妈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留着。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九月中，沈夜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但数字组合他不认识。他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年轻的男声，有点沙哑，像是刚抽过烟或者刚哭过。

“沈总，我是陈浩。陈志明的儿子。”

沈夜靠在椅背上。陈志明有一个儿子，在国外读完大学之后没回来，在一家外资投行做分析师。陈志明出事之后，这个儿子一直没有露面。沈夜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你说。”

“我辞了国外的工作，回国了。不是替我爸求情，他的事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我妈在国内，身体本来就不好。我爸出事之后，他以前那些债主找上门堵我妈。那些人跟我爸之间的事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清楚——我爸以前从来没跟家里说过他在外面欠了多少。现在我妈连门都不敢出，买菜都是隔壁邻居帮着带。”陈浩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我今天找您，是想求您通融一件事。”

“你说。”

“我爸名下还有两套房子，有一部分产权在广汇的诉讼保全范围内。我想把房子卖了，先还一部分债。不是赖账——卖房的钱优先赔给广汇。求您让法务松一松保全，让我能把房子卖出去。”

沈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在想陈志明那天在会所里说的话——“我女儿下个月生孩子，我本来想当外公之后再收手的。”陈浩跟陈志明说的女儿应该是同一个人。姐弟俩一个在国外退了赃款，一个辞了工作回国替他妈还债。老陈掏空公司养出来的两个孩子，到头来比老陈自己更干净。

“陈浩，你爸从公司套走的钱，按司法程序追缴。你能主动处置资产来赔偿公司，法律上会从轻。房子的事，我会让法务跟你的律师对接。如果卖房的钱优先用于赔偿广汇和偿还合法债务，保全可以部分解除。但你妈的债你要想办法——你爸外面欠的私人借贷，公司管不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了。沈夜挂了电话，给法务部发了条消息：“陈志明家属主动处置资产赔偿公司损失。在合法范围内配合，优先保障公司权益，但别把人逼死。”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上落了一点灰，边缘有点发黄。这栋楼里发生过的事比他想的更复杂。陈志明掏了公司三个多亿，他儿子辞了投行的工作回来还债。是孝道，也是赎罪。不管出于哪种，这个结果本身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