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他们走后的第二天，沈夜让秦建国把地产板块所有干了十五年以上的老员工列了个名单。

名单上有二十一个人。他把这些人的档案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入职时间、历任岗位、经手过的主要项目、近三年的考核记录。看完之后他把二十一个人分成了三组：一组是技术过硬还在一线干活的，一组是退到二线但还能带徒弟的，还有一组是年纪大了干不动但在职等退休的。

三组人，三套安排。

第一批，技术过硬还在干活的——老周就在这一组。沈夜让秦建国给他们加了一个岗位津贴，每月多一千五。不是封口费，就是单纯地告诉这些人：你的手艺公司看得见。

第二批，退到二线还能带徒弟的——他把其中三个请到了新成立的培训小组里。不用打卡，不用坐班，每周过来带两节实操课。薪酬按课时算。新来的验收员和采购员，第一门课就是跟他们学怎么看材料。这比任何制度都管用——制度是纸上的，手艺是肉身上的。

第三批，年纪大了干不动的——一共五个人。沈夜没有直接发退休通知。他让张叔联系了这五个人的家里人，问他们本人的意愿。最后四个人选了提前退休，拿了全额退休金。剩下一个叫老蔡的，工程部的老电工，干了一辈子，说退休了不知道怎么过日子。沈夜把他安排到了一号仓改造工地上，专门负责电气布线的技术把关。不用上夜班，活儿也不累，就是每天去工地走走，看看年轻人走线有没有问题。老蔡干了一辈子电工，谁走线走歪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用不着画图纸，站那看一会儿，然后说一声“这个弯拐快了”。年轻人按他说的改了，果然没问题。

安排完之后沈夜让秦建国把这些方案拿去跟每个人当面谈。不是发邮件，不是发通知，是面对面谈。老周那边由他自己去。沈夜用了整整一个下午，跟那五个技术骨干和老电工老蔡一个一个谈完。

最后一个谈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夜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二十一个人，他在太监时期一个都不认识。但在太监时期他认识跟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六部的老吏，在衙门里干了二十几年，没升过官，没贪过钱，把一生的手艺都磨在了那些没人看得见的地方。那些老吏才是撑起六部的骨头。这些老员工也是一样——陈志明在大楼顶上开宴会的时候，他们在工地上赶工期。现在宴会撤了，该把楼顶下的骨头扶正了。

十一月初，三号仓改造后的第一份完整季度报告出来了。

张叔把报告放在沈夜桌上的时候难得笑得合不拢嘴。三号仓配送中转站连续三个月日均处理量突破四千单，配送时效比老系统快了将近一倍。一号仓改造进度比预期快了半个月，施工队三班倒的效果肉眼可见——货架基座已经全部浇筑完成，钢结构开始吊装。孙主管把培训手册也交了，厚厚一本，里面每一页都是手写的操作要点和示意图。字不好看，但图绘得清楚，一看就是他自己画的。

“孙主管呢？”

“还在三号仓。他说今天要在分拣线上测一个新流程，测试完了再过来。”

“让他别过来了。我过去。”

沈夜开车去了三号仓。孙主管正蹲在分拣线尽头的角落里，手里掐着一个秒表，身边放了台平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他看到沈夜过来连忙站起来，安全帽差点碰掉。沈夜把培训手册拿出来放在他手上。

“这东西写得好。一号仓的兄弟们看了你画的图，说比厂家说明书还清楚。以后新员工培训就用你这个，你把名字签上。”

孙主管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翻开手册，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孙德胜。写完他看了又看，抬头跟沈夜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在书上签名。跟出书似的。”沈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当出书了。”

从三号仓出来，沈夜在园区外面的小吃摊上买了一个肉夹馍。摊主是个河南口音的大姐，每次看到他都会多夹一勺肉。沈夜靠在车门上啃肉夹馍，不远处三号仓的灯已经亮了，货车进进出出，尾灯在暮色里画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肉夹馍的油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用纸巾擦了一把，纸巾上沾了一片油渍。他忽然想起在国师府书房里批折子的那些深夜，也是一个人，也是在灯下，只是吃的是凉透的茶点。

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把事做好。两辈子了，吃饭的时候都在想事情。但这顿饭，是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