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广汇集团发布了全年财报。

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六，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四。物流板块受三号仓和一号仓改造的双重拉动，全年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一，配送时效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物流净利润翻了一倍。地产板块在新采购流程落地之后毛利率回升到了历史最高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七。文旅板块新能源项目已于去年十一月按时开工，基础工程年前全部抢完，进度比原计划快了两周。

财报发布会上，沈夜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是四个板块的数据图。他没用讲稿。记者问他怎么看公司这几年的发展，他说了一句话：“广汇过去几年的问题不是运气不好，是自己身上有蛀虫。现在虫拔了，伤口还在愈合。等伤口长好了，这棵树会比以前更大。”

发布会结束后，张叔在走廊里拉住沈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爸十年前在年会上说过？他说公司就像一棵树，有虫就捉虫，有病就治病，别把树砍了。你跟你爸说的一模一样，只是你没打草稿。”沈夜安静了几秒，然后对张叔说了一句：“有些话不是学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张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沈夜给全体员工发了一封内部邮件。内容很短，没有ppt式的总结，没有画饼，就是几段话。

“各位同事，过去一年广汇经历了很多事。有些事如果换一种处理方式，可能结果完全不同。但你们做了对的事——继续干活，继续把每一天的事做好。公司不是靠某个人撑起来的，是靠你们。

今年公司利润恢复得不错。经董事会决定，全员年终奖在去年基础上增加百分之四十。这不是福利，是你们该得的。

另外，春节期间物流板块不停运。值班的同事按三倍工资算。我跟张叔排了值班表，大年夜我值班。

提前祝各位新年好。”

邮件发出去之后，公司大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老侯第一个发了一条消息：“沈总大年夜值班？来三号仓吃火锅，我自带电磁炉。”丁长河回了一句：“你疯了吧，在仓库吃火锅，消防检查不过关算谁的。”老曹难得出来说了句完整的：“注意安全。”后面跟了一排大拇指表情。群里又热闹起来。

孙德胜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分拣线的滴滴声：“沈总，大年夜三号仓的兄弟们煮饺子，我给你留一碗。”沈夜听完，对着手机笑了笑。他没回文字，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张胖乎乎的猫举起爪子，旁边两个字：收到。

大年三十那天傍晚，沈夜如约去了三号仓。

他原以为值班就是来转转，没想到孙德胜真的在分拣线旁边的空地上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电磁炉，锅里水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旁边几盘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碟醋和蒜泥。几个值班的工人围在桌边，看到沈夜进来都站起来了。孙德胜手里拎着漏勺，围裙上沾着面粉，满脸红光：“沈总！刚下的，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两个馅。趁热。”

沈夜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接过一碗饺子。醋放得多，蒜味冲鼻子。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旁边几个工人看着他的样子都笑了。孙德胜说：“沈总，你跟我们这群大老粗吃饺子，不怕掉身份？”沈夜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我在你们面前有什么身份。我就是管账的。你们才是干活的人。”

窗外是除夕夜灰蓝的天空。远处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一簇一簇在云层下面炸开。分拣线安静了一小会儿——今晚的单量比平时少很多，只有零星的几单。值班的工人们不需要抢时间，就坐在折叠桌边一边吃饺子一边聊天。有人说起家里的孩子刚学会走路，有人说过完年要给老家盖房子，还有人问孙德胜那个“德胜手册”什么时候出第二版。孙德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还没想好写啥。

沈夜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在国师府过的那个年。大年三十，宫里赐了宴，他坐在一堆朝臣中间，听着虚虚实实的祝酒词，每一杯酒都得掂量背后有什么意思。那天晚上散了宴，他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宫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很好看，但冷得要命。他走到国师府门口的时候脚已经冻麻了，推开门的瞬间，管家端了碗饺子出来，说：“大人，趁热。”

那天晚上的饺子和今天晚上的饺子一样烫嘴。只是那天晚上他是一个人吃完的。今天晚上，折叠桌边坐了八个人。

沈夜放下碗，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新年好。我在三号仓跟兄弟们吃饺子。您早点休息。”

父亲很快回了一条：“多吃点。”后面跟了一张照片——那盆兰花又开了三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