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一，沈夜主持了正式担任董事长后的第一次月度经营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地产、物流、文旅、投资四个板块的负责人全到了。秦建国因为正式升任地产板块总经理，座位从后排挪到了圆桌前排。张叔现在是董事会秘书，坐在沈夜左手边。周姐兼任审计部总监，面前放着一摞打印好的三季度审计底稿。老方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魏国华把文旅板块的代理负责人职位正式接了，老郑退到顾问位置，坐在后排。

沈夜在白板上写了三个数字。

“三季度关键指标。营收同比增百分之十二，净利润同比增百分之二十一，资产负债率同比下降六个百分点。这三个数字说明一件事——陈志明时代的窟窿已经在财务上基本填平了。接下来不是填窟窿，是往上走。”

他又写了四个字：全年目标。

“四季度的目标很简单。物流：完成一号仓改造，把三号仓配送模式复制过去。地产：精装修项目首次公开招标，全程直播。文旅：新能源项目必须开工。投资——老郑，你那个产业投资基金方案写好了没？”

老郑从后排站起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递给沈夜：“写好了。建议成立独立的产业投资基金，不和集团资金混用，专门投新能源和智慧物流。首期规模两个亿，广汇出资百分之六十，剩下百分之四十从外面募。”

沈夜翻了几页，放在桌上：“方案我细看。散会前先定两件事。第一，一号仓改造工期能压缩吗？张叔你说。”

张叔翻了一页手里的工期表：“正常工期两个月。如果施工队三班倒，能压到一个半月。但加班费会多出二十多万。”

“压。冬天是物流旺季，改造拖过十二月会影响全年营收。二十万加班费花得值。”

“第二件事，新能源项目开工日期，老魏你说。”

魏国华推了推眼镜：“技术顾问的意见上周才出来——之前被陈志明压了大半年就是不给批。现在批了。开工预计十一月下旬，入冬之前基础工程能抢完。”

“十一月下旬可以。秦总，你精装修招标什么时候发标书？”

“下周一。全程直播，开标当天请公证处来。”

沈夜在白板上把这三件事对应的时间节点画了三条线，然后在三条线交叉的地方画了一个圈：“这三件事如果都按时完成，全年净利润增幅能拉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各位，散会。”

散会后秦建国留了下来。他走到沈夜身边，压低声音说：“沈总，有个事我想提一下。采购部赵启成——你之前标了红的那个人——今天递了自愿离职申请。”

“什么时候递的？”

“就刚才。他不敢自己来，让行政转交的。”秦建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沈夜面前。离职申请写得很简单，几句话，大概意思是“个人原因，自愿离职”。落款签着赵启成的名字，笔迹很轻。

沈夜把离职申请看了一遍：“让他来见我。”

半小时后，赵启成出现在沈夜办公室门口。这个人三十七岁，在广汇干了九年，是陈志明一手提拔上来的采购部主管。上个月沈夜把地产板块的红色名单整理出来之后，赵启成的名字在第一个。他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攥着，把裤兜撑出一个拳头形状。

“坐。”

赵启成在沈夜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前半截。

“你的离职申请我看了。个人原因——是什么原因？”

赵启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总，我知道我是红色名单上的。陈志明妹妹那家建材公司，有一笔采购是我签的字，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二十二。您查到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自己走，算给自己留个体面。”

沈夜看着这个人。他的领口有些皱，脸上的胡茬冒了出来，眼睛盯着桌面不敢抬。一个在职场上混了九年的人，在比他小十岁的董事长面前这副模样。

“那笔高价的采购，陈志明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是正常的长协价格，合作多年的供应商给优惠，价格自然比市场价高。我当时信了。”

“后来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去年年底。周姐的内部审计查到了这笔单子，找我核实。我去找陈志明，他说他会处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今年年初，我又发现一笔类似的单子，不敢再签。陈志明当面没说什么，过了两周，秦建国——就是现在的秦总——在内部会议上公开质疑采购流程有问题。第二天秦建国就被降了半级。我看在眼里，就更不敢说了。”

沈夜靠在椅背上。赵启成的自述跟他之前掌握的信息基本吻合。这个人不是陈志明利益输送的核心参与者，是被放在采购部当签字工具用的。知道问题之后不敢揭发，也不敢反抗，只能跟着混。混不下去了就想跑。

“赵启成，你的离职申请我暂时不批。不是要留你，是你现在走了对你反而不好。你主动辞职，外界会觉得你是畏罪——你觉得自己有罪吗？”

赵启成抬起头看沈夜，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拿过陈志明的钱。一分都没拿过。”

“那就别自己走。司法程序走完之后，你经手的那笔异常采购会作为证据的一部分。到时候调查结论出来，你没拿钱就是没拿钱。等结论出来再说走不走。”沈夜把离职申请推回去，“这玩意先收着。”

赵启成接过那张纸，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沈夜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想起国师府里一个户部的小吏。那个小吏也是被自己的上级压着，在几份有问题的账册上盖了章。后来沈夜查清楚原委，没有治他的罪，而是把他调去了一个清苦的职位。那个小吏干到退休，每年过年都给国师府送一篮红薯。不值钱，但够一个人吃一冬。

下午沈夜抽空去了一趟物流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