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劲儿过去之后，公司进入了一种沈夜从来没体验过的节奏。

稳。

秦建国把地产板块管得明明白白。每个月一封汇报邮件，不长，几段话加几张表，该说的说清楚，不该说的不废话。张叔的物流板块在一号仓改造完成后效率一直在爬坡，配送时效数据每个月都在刷新。魏国华的新能源项目基础工程赶在春节前抢完了，节后主体开始施工，老郑隔三差五跑工地盯着，比年轻人还勤快。周姐的审计部现在每季度做一次常规审计，报告直接发给全体董事，抄送沈夜。老方在董事会上说了一句让沈夜记了很久的话——“我当了二十年独立董事，换了五家公司，这是我见过的最透明的审计流程。不是因为制度好，是因为执行制度的人当真了。”

沈夜发现自己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不是没事做。是事情不再需要他亲自盯了。以前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九点走，中间喝四五杯咖啡，接二十几个电话，手机电池到下午三点就得充。现在各部门按流程自己转，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从一摞变成了寥寥几份，需要他参加的会从每天两三个变成了每周一两个。他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坐着，有时候翻完几份报告，回了几条消息，就没什么必须做的了。

这种空闲搁在以前会让他发疯。

他骨子里是个闲不住的人。当富三代那会儿，没事做就折腾——学潜水，考飞行证，组车队，开酒吧，哪样都烧钱，哪样都玩不长。玩一阵腻了，腻了再找新的。他爸说他“不务正业”，他没当回事，因为那时候他确实不知道正业是什么。后来被老天爷扔去当太监，三年没闲过一天——早起晚睡，伺候主子，揣摩上意，防着同僚使绊子。当国师那几年更忙，六部的事堆在案头，批折子批到半夜是常态。数学老师那段时间相对轻松些，但备课改卷子家访也是一天到晚排满。商场那段就不用说了，谈判桌上从早坐到晚，出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他已经习惯了忙。忙对他来说不是负担，是常态。就像一个人习惯了跑步，突然让他站住，腿会不适应。

但现在他必须学会面对空闲。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沈夜在办公室里坐到下午三点，发现今天真的没什么必须处理的事了。他翻了翻桌上的行业期刊，看了几篇关于智慧物流的文章，在边上写了批注拍给张叔。张叔回了一条：“这个咱们一号仓已经在用了，你没注意到而已。上周刚装的新系统，孙德胜调试了三天。”

沈夜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觉得有意思——以前看这种文章是要推动落实的，现在人家已经在用了，他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公司不是围着他转的。这个感觉不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楼望出去，二月的城市灰蒙蒙的，行道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街上车流缓缓移动，行人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得很快。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加湿器吐出的白雾在空气里散开。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条消息：“你那个建材厂最近怎么样？”

刘明远秒回：“质检连续四个月九十五以上，产能比去年翻了四成。我在跟秦建国谈份额从十五提到二十。他说等你批。”

“方案发我看看。”

三分钟后一份pdF发过来了。沈夜花了十分钟看完，回了一条：“可以。但有个条件——你把质检流程写成操作手册，像孙德胜那样。以后你厂子里新来的工人都按手册培训。做得到，份额提二十。做不到，维持十五。”

刘明远回了一个字：“行。”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变了。以前你跟我喝酒从来不提条件。”

“以前我跟你喝酒的时候也不管公司。”

刘明远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周末，沈夜在家待了一整天。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冲了杯黑咖啡。吃完之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早间新闻，翻了几条推送，然后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走。阳台上那盆绿萝长疯了，藤蔓从花架上垂下来拖到地板上，叶子碧绿油亮。他拿起喷壶浇了浇水，顺手把枯叶摘了，又把藤蔓往花架上绕了几圈。

中午懒得做饭，点了份外卖。等外卖的时候他在手机上刷到一个木工视频——一个老师傅用手工刨子刨木头，刨花薄得能透光，一卷一卷从刨口里翻出来，落在工作台上像一堆白色的羽毛。他看完了整个视频，又找了几个相关的看下去。有一个讲燕尾榫的，有一个讲怎么用凿子的，还有一个是一个日本木匠做椅子的全过程记录，四十分钟，没有旁白，只有工具的声音和木头的摩擦声。他把那个四十分钟的视频看完了，从头看到尾。

外卖到了，他边吃边看。吃完之后把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市里有没有教手工木艺的地方。搜到一家，在城西，离三号仓不远。介绍页面上写着老师傅姓段，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市家具厂的技术骨干，现在开了个小小的作坊，专门教人做手工木艺。沈夜看了看课程介绍——入门班每周六下午三个小时，教刨、锯、凿基本工，结课的时候每人做一个小木盒。进阶班教榫卯结构和椅子制作。材料费另算，学费不贵，一期才一千二。

他报了入门班，在线付了款。付完钱之后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报名成功页面，心里有一种很轻的期待。不是那种要完成任务的期待，是单纯地觉得——这件事应该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