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刘明远组的局。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们，好久没聚了。这个周六晚上老地方，谁不来谁是孙子。”下面跟了七八个回复，全是同一个意思——来。沈夜回了两个字：“准时。”
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这家餐厅在城东开了十几年，装修换了三次老板没换过，招牌菜还是那几道——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蟹黄豆腐。包间还是那个包间，圆桌转盘上摆着几碟凉菜，啤酒和白酒各开了几瓶。
人陆续到齐。刘明远第一个到，穿着一件新的深蓝色polo衫，领子挺括，头发梳得整齐。他最近把建材厂的法人变更办完了，正儿八经当上了厂长。沈夜第二个到。老侯第三个，进来就喊热，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有点褪色的t恤，胸前印着四个字——“注意安全”。丁长河跟在老侯后面，穿着永远那双布鞋，手里端着一杯路上买的奶茶，吸得滋滋响。赵启明第四个，西装革履，刚从公司过来，领带还没解。姓周的小周最后一个到，一进门就道歉，说路上堵车，自罚一杯。
包间里很快就热闹起来。转盘上的菜转了几圈，酒过了三巡，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话题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群人聚餐，聊的是谁买了新车，谁换了个女朋友，哪个场子又开了。今天小周起了个头：“你们听说没，今年外贸行情不太行，我这边几个老客户的订单都缩了。我最近在琢磨转型，想往东南亚那边试试。”赵启明接话：“东南亚那边设计需求大不大？我的设计公司在国内竞争太激烈了，今年接的项目比去年少了三成。”老侯端着啤酒杯哼了一声：“你们那都算好的。我这边消防工程更卷，有些小公司报价比我材料成本还低，不知道他们怎么赚钱的——估计压根没打算赚钱，就是先把单子抢了再说。”
刘明远夹了块排骨，边嚼边说：“我以前不懂这些，觉得做生意就是把货卖出去就行了。现在自己管厂子才知道，什么事都得算。材料成本、人工成本、质检标准、回款周期——一步算错就白干。沈少，你上次让我写那个质检操作手册，我写到第三版了还没写完。你那个孙德胜写的‘德胜手册’有多少页？拿来给我参考参考。”
“两百多页。”沈夜说。
“靠。”刘明远把排骨骨头吐出来，“他一个管仓库的写了两百多页？”
“他那个手册是手写的。每一页都是自己画的图。”
老侯在旁边眼睛都瞪圆了：“手写的？现在还有人用手写？那得写多久？”
“写了三个月。他现在在写第二版。”沈夜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你们如果真想要，我让他复印几份给你们。”
“行！”刘明远拍了下桌子，“我要一份。”
小周在旁边端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夜。他今晚喝得有点多，脸已经红了，但眼神还清醒。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沈少，我跟你说句实话。上次咱们在这儿喝酒的时候我说的那些话，回去之后被我老婆骂了一顿。她说我喝多了乱说话得罪人。但后来我想了想，我说的话虽然冲，但没冤枉你。你是真的变了。”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以前你是我们这群人里最能玩的。骑马、潜水、开飞机，什么新鲜玩什么。现在我们叫你出来喝酒，十次你能来三次就不错了。广汇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把陈志明办了，把公司搞上去了。这些我们都服。但你整个人……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你好像经历了一些我们没有经历过的事。你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跟我们不太一样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刘明远在桌子底下踢了小周一脚。小周没理他，继续说。
“我回去反省了一下自己。这些年光顾着吃喝玩乐，公司也就那个样子，不算差但也做不大。我想跟你学点东西。不是说学管理什么的——就是学怎么变得跟你一样沉得住气。你能不能教我几招？”
沈夜看着小周。这个人跟他一样大，也是富家子弟出身，家里做外贸的，以前跟他一起玩的时候是最没心没肺的一个。今天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说明他是真当回事了。
“你想听实话吗。”
“废话，当然想听实话。”
“我之所以沉得住气，是因为我经历过一些你们不会想经历的事。那些事把我身上浮躁的东西一点一点磨掉了。不是我自己主动磨的，是被迫磨的。你没有必要去经历那些——你现在想改变，就是最好的起点。”沈夜把杯子放下，“我教你一个方法。每天早上到公司，先别翻手机，拿一张纸写下今天必须做完的三件事。然后一件一件做。做完再翻手机。”
小周愣了一秒：“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先做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来找我，跟我说你做到了多少。”沈夜说，“大部分人不是没有能力，是注意力被分散了。你把注意力集中到三件事上，一天做完三件，一个月就是九十件。你算算你上个月做了多少件真正有用的事。”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一口喝完：“行。从明天开始。我要是做到了，下个月请你吃饭。”
“你做到再说。”
老侯在旁边插嘴：“沈总，你这个方法能不能也教教我？我不需要三件——我现在的问题是事情太多。消防工程那边我既要管施工又要管验收还要自己跑客户，一天下来腿都跑断了。”
“你那个不一样。”沈夜说，“你是缺人。该招人就招人，别什么都自己干。你把自己当施工员用，公司永远做不大。你把施工交给别人，自己只抓质量和客户关系，你的时间就多出来了。”
老侯端着杯子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有道理。回去我就招人。”
饭局散了之后，沈夜和刘明远一起走到餐厅门口。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五月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
刘明远从兜里掏出两根烟，递给沈夜一根。沈夜接过来，没点，就拿在手里转着玩。他以前抽烟，当太监那三年戒了——宫里对火源管得很严，太监身上不能带火镰。后来就再也没捡起来过。
“小周今天说的是真心话。”刘明远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你确实变了。变到我们这些老朋友都快认不出来了。你记不记得咱们以前混在一起那会儿？你带着我们到处玩，今天骑马明天潜水后天开飞机，我当时觉得你这辈子都不会停下来。结果你现在不光自己停下来了，还把我拽上了正路。”
“你觉得是好是坏？”
“好事。”刘明远弹了弹烟灰，“你以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热闹，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看着挺欢，但底下没什么东西。现在水不沸了，但底下全是实在货。我跟着你也沉下来了。我爸前两天跟我说——刘明远，你终于像个三十岁的人了。我其实才二十七。”
沈夜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在刘明远耳朵上：“你爸说的没错。你比以前靠谱多了。”
“都是你逼的。”刘明远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你当初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我家那个三号仓的事，我当时还以为你要找我喝酒。结果你是来找我麻烦的。后来又给我家砍份额，又逼我写质检手册——你从头到尾都在逼我。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要是真不想管我，当时直接把我家的合同全砍了就完事了。”
“你家的质检合格率能回到九十五，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我逼不出那个数字。”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踩灭。他看着脚下那个被踩扁的烟头，忽然开口了：“沈少，你说我们这群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十年后——我们还会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吗？”
“变成各自想变成的样子。”沈夜说，“至于还能不能坐在一起吃饭——那是自己选的。”
刘明远点了点头。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上了车。沈夜发动引擎的时候，刘明远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下个月我质检手册写完交给你，你帮我看。还有——别忘了你欠我的那顿酒！”
沈夜从车窗里伸出手，比了个oK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