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小周给沈夜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沈夜正在看周姐发来的季度审计报告。屏幕上数字密密麻麻，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起来，眼睛还盯着屏幕。
“沈少，我做到了。”
“做到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个方法——每天早上写三件事，做完再翻手机。我做了一个月。”小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夜以前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兴奋，是一种踏实的、有底气的平静，“刚开始第一周特别难受。我每天早上拿起手机想刷朋友圈，想起你说的不能翻，又放下了。然后去写三件事。第一天写了三件，做到了两件。第二天做到了三件。第三天又只做到两件。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我回头数了数，一周做了大概十五件事——比以前一个月干的事都多。”
沈夜把审计报告最小化，靠在椅背上专心听电话：“然后呢。”
“然后第二周就习惯了。现在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笔写三件事。做完之后翻手机的时候心里没有负罪感——因为该干的都干了，刷手机是休息。沈少，你教我的这个方法看着简单，但真有用。我老婆都说我最近变了——她说我回家之后不那么焦躁了，跟孩子说话也耐心了。她还问我是吃了什么药。我说不是吃药，是沈少教了我一个笨办法。”
沈夜笑了一声：“笨办法最有用。聪明办法听着好听，但聪明人往往坚持不下来。笨办法的诀窍就是——简单到不好意思不做。”
“对。就是这种感觉。”小周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语气变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汇报，多了一点认真，“沈少，我上次喝酒的时候说我有点怕你。回去想了想，其实不是怕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你好像经历了一些我们没有经历过的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以前那个沈夜会说的话。我老婆说我神经过敏——她说人嘛，总会变的，人家沈夜成熟了不行吗。但我觉得不只是成熟。具体的我说不上来。”
沈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小周的感觉是对的——他确实经历了一些别人不会经历的事。两辈子，将近十年的穿越记忆，金銮殿上的膝盖印，国师府的太师椅，林知意的笑容，商场上的博弈。这些经历把他整个人重新浇铸了一遍。但他没法跟小周解释。
“你就当我是突然想通了。”沈夜说。
“行。我不问了。”小周没再追问，“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那个方法我继续做。下个月我要是坚持下来了，请你吃饭。这次是真的想请你吃饭，不是客套。”
“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最近在搞一个新业务——把国内的设计公司对接给东南亚那边的客户。赵启明已经同意把他的设计案例拿给我做样板了。要是这个路子跑通了，我第一个请你吃饭。”
“行。等你跑通再说。”
挂了电话，沈夜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是五月末的午后，阳光已经开始有夏天的力度了，照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空调嗡嗡吹着冷风，加湿器的白雾在阳光里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想起国师府里那个小太监小德子。第一天来的时候端茶都会洒，半年之后能自己打理半个书房。小德子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大人，您跟别的官不一样。别的官只会吼，您告诉我该做什么。”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在教人。现在想想，教人不是站在上面讲道理，也不是拿鞭子抽，是告诉别人第一步该往哪踩。第一步踩稳了，后面的路他自己会走。
六月初，沈夜在木工坊把那把椅子做完了。
从十月初开始下料到现在，前后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不是因为他手慢——他现在的手艺已经比入门时好了很多，连段师傅都说他“刨木头有手感了”。是因为这把椅子比入门班的小木盒复杂得多。四条腿用的是穿带榫——不用一颗钉子，不用一滴胶水，全靠木头之间的咬合力把腿和座面锁在一起。每一处榫卯都要反复试装，差一点就咬不紧。
组装那天是个周六下午。木工坊里人不多，只有段师傅和两个进阶班的学员在各自的工作台上忙活。沈夜蹲在地上，把椅子的所有零件按顺序排好——四条腿，四根横撑，一块座面，一块靠背板。然后他开始一块一块地拼。
第一条腿推进座面榫眼的时候很顺利，榫头咬紧的瞬间发出那声他越来越熟悉的“咔”。第二条腿稍微紧了些，他用木槌轻轻敲了几下才到位。横撑装好之后椅子的框架已经成型了，四个腿稳稳地立在地上。最后装靠背板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靠背板的榫头跟座面的榫眼之间有一点点错位，大概不到半毫米。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是榫眼的位置偏了。不是木头的问题，是他当初画线的时候没画准。
段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错位不大。可以把榫头稍微修窄一点，或者把榫眼往旁边扩半毫米。不过扩榫眼有风险——万一扩多了，榫头就松了。建议你修榫头。”
沈夜想了想，决定修榫头。他用细凿轻轻地把榫头的边缘修掉薄薄一层，然后重新试装。这次推进去了。虽然不如其他几处榫卯那么严丝合缝，但咬住了。装好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把椅子。
笨重，结实，樱桃木的纹理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四条腿粗得像象腿，稳稳当当地扎在地上。靠背板的角度稍微有点斜——不是设计成那样的，是当初刨的时候力道不匀导致的。但坐在上面靠上去的时候那个角度刚好贴合后背的弧度。歪打正着。
他坐上去试了试。椅子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他的全部重量。他靠上去，后背贴着靠背板，木头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温，透过衬衫能感觉到那种温润的触感。
段师傅绕着椅子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四条腿的榫卯接合处，用手指摸了摸靠背板的弧度，又站起来压了压椅面测试承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把椅子能坐三辈子。你以后要是公司开不下去了，来我这当木匠，我收你。”
“那您得等很久。公司暂时还行。”
段师傅难得的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他把椅子搬到木工坊外面的小院子里，放在傍晚的阳光里。椅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四条腿的影子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像四个并排站着的卫兵。
沈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父亲。
父亲很快回了一条：“这椅子能坐吗？”
“能坐三辈子。”
父亲又回了一条：“你比你爷爷厉害。你爷爷只会做板凳。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看到这把椅子，估计要跟你学。”
沈夜看着这条消息，在木工坊的院子里站了很久。太阳慢慢落下去，把院子里堆着的木板和木方都染成了金红色。远处厂区的烟囱上停着几只鸽子，咕咕地叫着。他把椅子搬回工坊里，用抹布擦了擦椅面上的灰，然后跟段师傅道了别，开车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