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没有消失。从那天晚上开始，它一直在。
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但总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变得特别清晰。开会的时候，沈夜偶尔会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不是盯梢的那种看，是像一个人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安静地看他做汇报。他去木工坊刨木头的时候，刨花翻出来的瞬间，那种注视会变得柔和一些，像是看着他的那个人也在好奇这双手除了签文件和盖章之外还能干什么。他在厨房里跟方阿姨学做酸菜鱼的时候，热油浇在鱼片上滋滋响，蒸腾的白色水汽里，那种感觉会变得很温暖——有点像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的眼神，但更远，更深，更安静。
沈夜从来没有试图去跟它对话。他没有再像那晚在办公室里那样对着空气说话。他知道对方在看，也知道对方知道他知道。这种默契比任何对话都实在。
他想起国师府里有一个老侍卫，姓赵，跟了先帝三十年。先帝驾崩之后新帝让他退休，他不退。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就是想站在这。没人查他的岗，没人给他下命令，他也不领俸禄。每天天不亮就到金銮殿门口站着，站到天黑才走。站了十年，风雨无阻。后来有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宫里的太监去他住处找他，发现他走了——就坐在自己家的藤椅上，穿着当年的侍卫服，安安静静地走了。
沈夜觉得系统——或者老天爷，管它叫什么——现在就像那个老侍卫。它不是在看沈夜有没有偷懒。它就是在看着。因为看了那么久，停下来反而不知道该看什么了。
七月的一个周六，沈夜在木工坊刨一块新木料。
樱桃木，纹理特别漂亮，是段师傅帮他挑的。他准备用这块木料做一个小茶几——不是进阶班的课程，是自己给自己加的活。段师傅看了一眼他的设计图，说这个茶几要用到六种不同的榫卯，难度比椅子更高，问他确定要做？沈夜说确定。
他正在刨茶几面板的时候，那种注视突然变得很清晰。不是那种安静的背景式的注视，是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那种清晰。沈夜的手停了一下，刨子悬在木板上面。旁边的段师傅正在帮一个学员调整凿子的角度，没注意到他。
沈夜没有回头。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近。”
当然没有回答。他自己也没期待回答。但他觉得那种注视在笑。不是能听到声音的笑，是一种情绪——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同一件有趣的事，各自摇了摇头。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已经不需要用语言交流了，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对方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继续刨木头。刨花翻出来，薄得透光，带着樱桃木特有的淡淡甜香。那种注视也慢慢退回了原来的距离——不远不近，安静的，温和的，像一个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你干活的长辈。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沈夜在三号仓蹲到很晚。
孙德胜新装了一套自动分拣设备，是张叔从德国引进的，据说比老系统效率高三成。孙德胜带着他的人在分拣线上调试了整整一周，今天是第一次满负荷压力测试。沈夜过来的时候孙德胜正蹲在分拣线尽头的角落里，手里掐着一个秒表，面前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他戴着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工装裤上蹭了好几块油污。
“怎么样？”沈夜在他旁边蹲下来。
“前两小时的数据不错，处理量比旧系统高了百分之三十五。”孙德胜头也没抬，眼睛盯着传送带上的包裹，“但有一个扫码仪的反应速度跟不上新系统的节奏，偶尔会漏扫。漏扫率大概千分之三。我已经跟厂家联系了，他们说明天派人来看。”
“千分之三不算高。”
“不行。千分之三也是漏。咱们一号仓那边的漏扫率是千分之零点五。标准不能降。”孙德胜站起来，走到那台扫码仪前，用手掌拍了拍它的外壳，像是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这家伙就是偶尔走神。”
沈夜也站起来，走到分拣线旁边。传送带上的包裹飞快地从眼前滑过去，被扫码仪依次扫过，滴滴滴的声音密集而规律，像心跳。包裹在分拣口被自动推杆推下去，落入对应的配送筐里，准确、快速、干净利落。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突然变得很清晰。
沈夜没有回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觉得这套设备怎么样。”
孙德胜在旁边接话：“挺好的，效率比旧款高了百分之三十五。但是那个扫码仪——”
“我问的不是你。”
孙德胜愣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第三个人——分拣线对面有几个工人在装货，隔着十几米，根本听不到这边的对话。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沈总您……我去看那边那个扫码仪。”他转身就走，安全帽差点碰到传送带的支架，步伐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沈夜没有在看着他笑或者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然后加快脚步小跑到了分拣线另一头。
沈夜继续蹲在分拣线旁边，看着那些包裹在传送带上飞速滑过。那种注视没有消失，但沈夜觉得它好像也在笑。不是那种能听到声音的笑，是一种默契——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同一件有趣的事，各自摇了摇头。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分拣线的滴滴声还在继续，包裹一个接一个地落入配送筐。孙德胜在分拣线另一头正对着那个扫码仪指指点点，旁边两个工人一脸茫然地听着。沈夜对着空气挥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跟谁道别，又像是在跟谁说晚安。然后他穿过正在运转的分拣线，推开仓库的铁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八月的夜晚。天已经全黑了，物流园区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远处有货车进出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倒车的提示音、叉车的蜂鸣声——这些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混在一起，听起来反而有种安定的节奏感。沈夜站在铁门外面，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很难被看到，但今晚天晴，能隐约看到几颗最亮的。其中有一颗特别亮，挂在东南方向的低空，一动不动。
他对着那颗星星看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系统空间里那个声音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用谢。需要的时候，我还在。”
他当时没有回。现在他想回一句。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