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沈夜在木工坊里做了一个新东西。

不是盒子，不是椅子，是一个相框。他选了块纹理最漂亮的樱桃木，用了一个月来慢慢做。不是他没时间——他现在有的是空闲——是他不想赶。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锯料之前反复量尺寸，刨平的时候反复摸表面，凿榫眼的时候用卡尺量了三次深度才开始下凿。段师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说了句话：“你现在刨木头的样子跟你刚来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以前像在完成作业，现在像在跟自己说话。”

相框的四个角用的是燕尾榫。燕尾榫比直角榫难做得多，榫头的形状是梯形的，需要用手工锯沿着斜线切出来。切榫头的时候沈夜的手很稳，锯条沿着画好的线慢慢走，锯末细细地落下来，积在工作台上像一层浅黄色的粉末。榫头和榫眼咬合的时候他敲得很轻，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听声音判断松紧——太松了会空响，太紧了木头会裂。敲到最后一下的时候，榫头推进榫眼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咔”，那是木头和木头严丝合缝地咬紧的声音。这个声音是所有木匠的圣歌。

边框做好之后他从旁边的玻璃店裁了一块玻璃。裁玻璃的师傅问他要多厚的，他说不太厚也不太薄。师傅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说话有点怪，但还是按常规厚度给裁了。沈夜把玻璃嵌进边框的槽里，又从背面钉了一块薄木板做背板。最后他用砂纸把整个相框打磨了一遍，从八十目砂纸开始，一百二十目，二百四十目，最后用四百目的水砂纸蘸水磨了一遍。磨完之后樱桃木的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纹理在光线下泛出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段师傅把相框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来看着沈夜：“这个相框是给你自己做的还是送人的？”

“给自己做的。”

“放什么照片？”

沈夜把相框翻过来，看着空荡荡的玻璃后面那片深色的背板。那片背板也是樱桃木的，磨得一样光滑。

“还没想好。先放着。”

段师傅没有再问。他把相框放在工作台上，转身去指导别的学员了。沈夜把相框拿起来，跟入门班做的那个小木盒并排放在一起。两个都是樱桃木的，都用了燕尾榫，都不完美——盒子的榫头松了半毫米，相框有一个角稍微歪了不到一度。但放在一起看，感觉是一个系列。像一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夜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那个空相框立在小木盒旁边。

桌面上两个樱桃木物件并排靠在一起，在台灯的暖光里静静地映出淡淡的木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空相框，脑子里在放一部很长的电影。

电影里有一个女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抱一摞卷子，下巴压在最上面那张上。风吹她的头发扫过试卷边缘。她说，沈老师你今天的板书学生说看不懂。

电影里有她在食堂里排队的背影，踮起脚尖看今天的菜单，回头跟他说今天有红烧排骨你快来。

电影里有她坐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红笔在纸上飞快地走，偶尔停下来揉揉眼睛，发现他在门口站着，笑了笑说进来啊站在那干嘛。

电影里有她站在操场边看他打球，手指绕着头发一圈一圈，等他跑近了就喊一声“沈老师加油”，然后自己先红了脸。

电影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校门里。那个背影被落叶和阳光遮住了，模模糊糊的，然后画面就黑了。

林知意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不存在。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档案里，她的手机号拨过去是空号，她教过的那个班级在现实世界里是另一批学生。但她确实存在过——存在于系统创造的那段人生里，存在于他的记忆里，存在于他学会的每一个爱人的细节里。

那段人生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他已经不想去区分了。他能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能记住她笑的弧度，能记住她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的颜色和质感。这些记忆对他来说是真的，那她就是真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写信。不是给林知意的，他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是写给自己的。他写了很久，撕了好几次。第一版写得太长，像在给自己写传记。第二版写得太短，像在敷衍。第三版写得太煽情，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被自己恶心到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最后他只在纸上留了一句话。

“谢谢你教会我怎么对一个人好。”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小木盒里。木盒的盖子滑过榫槽，发出那声熟悉的轻微咔嗒声——松了半毫米的榫头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咬住了。

然后他把空相框立在小木盒旁边。两个樱桃木的物件并排放在桌角，在台灯的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个纪念碑。不是为了纪念某个人——林知意在他的记忆里活着，不需要纪念。是为了纪念那段经历本身。纪念那段把他从一个散漫的富三代变成一个知道怎么爱人的人的经历。纪念那个在另一个时空里教他板书、教他耐心、教他温柔的女老师。

他站起来，关了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樱桃木相框的边缘，泛出一圈极细的银光。相框里还是空的，没有照片，只有一片深色的背板。但他觉得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