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一行人到了石景山射击训练基地。训练馆比想象的大，一排排靶位整齐排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和金属摩擦的气息。运动员们站在靶位前，手持气步枪或气手枪，凝神屏气，瞄准，击发。念念趴在隔离线外，垫着脚尖往里看。一个年轻女运动员正在打十米气手枪，她举枪的姿势很稳，手臂几乎纹丝不动，瞄准了大概五六秒，扣下扳机，靶心电子屏上跳出一个数字——10.3环。念念“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晰，女运动员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打。
刘指导带念念看了一圈，跟他解释了什么是瞄准、什么是击发、什么是稳定。念念听得认真，每到一个新靶位都要问“这个多少环”，看到10环以上的就鼓掌，鼓完了又赶紧捂住嘴，怕吵到正在瞄准的人。赵信跟在后面学念念的动作，念念鼓掌他也鼓掌，念念捂嘴他也捂嘴，两个小朋友像一对被精心编排过的小机器人。
参观快结束的时候，念念拉着秦岚的手，小声说：“妈妈，我以后也想打枪。”“可以。等你长大了。”“要长多大？”“长到能端稳枪那么大。”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小手掌，又看了看靶位上运动员端着枪的姿势，认真地陷入了沉思。
从射击训练基地出来，念念一路上都在比划举枪的动作。他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右臂伸直，瞄准路边的一棵梧桐树，“砰”了一声。秦岚问他打中了吗，他说打中了，打中了一片叶子。赵信也跟着比划，念念纠正他的姿势，“手要稳，不能晃。”赵信努力稳住手臂，瞄准另一棵树，“砰”。“打中了吗？”“打中了一只鸟。”念念看了看树上，鸟还在，“你打偏了。”赵信不服气，“我打的是它旁边那片叶子。”
晚上七点，鸟巢。田径夜场。
看台上座无虚席，灯光把整个体育场照得白亮亮的，跑道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像一条被点燃的丝带。念念坐在秦岚旁边，手里攥着那面小国旗，旗面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晚上的项目是女子5000米预赛和男子跳远资格赛，还有一些田赛项目的决赛。念念不太懂规则，但每次发令枪一响，他就绷直了后背，两只手攥着栏杆，眼睛盯着跑道上那些飞奔的身影。
女子5000米预赛的时候，念念注意到一个穿着浅蓝色比赛服的选手。她的号码牌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他注意到她跑得很慢，比其他选手慢了整整一圈。念念扭头问秦岚：“妈妈，她是不是跑不动了？”“不是跑不动。是她在坚持。跑得慢也要跑完，不能放弃。”念念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还在继续跑，旁边的选手已经冲过终点线，有的在庆祝，有的在喘气，只有她还在跑，一圈、两圈、三圈。全场观众开始为她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变得密集起来，最后汇成一片整齐的节拍——啪、啪、啪，每一声都落在她迈出的每一步上。念念也开始鼓掌，两只小手跟着节奏拍，拍得手心发红也没有停下。那个选手终于冲过了终点线，然后蹲在跑道边弯着腰喘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都是汗，但她在笑。
“妈妈，她输了呀，为什么还在笑？”“因为她跑完了。跑完了就是赢。”念念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要跑完。”“跑什么？”“跑那个圈。跑完就行。”秦岚把他揽进怀里，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比赛间隙，苏婉清注意到看台另一侧有一个穿着东帝汶代表团运动服的年轻女子，扎着利落的马尾，正低头看自己的号码牌。她的运动服看上去有些旧了，边角的线头微微泛毛，但在灯光下依然干干净净。苏婉清碰了碰陈凡的手臂，示意他看过去。“那个就是玛丽娅·娜迪亚斯·西蒙纳，东帝汶唯一的奥运选手。”陈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女子铅球资格赛即将开始，玛丽娅正在做准备活动。
陈凡记得这个国家——二〇〇二年才正式恢复独立，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之一，在战火中挣扎着站立起来，派出了史上最小的代表团。玛丽娅是其中唯一的女运动员，也是唯一参加田径项目的选手。她看上去并不强壮，铅球在她手中显得沉重，但她走向投掷圈时步伐很稳。
念念也注意到了那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姐姐。他拽了拽秦岚的袖子，“妈妈，那个姐姐是一个人来的吗？”“可能吧。”“她没有队友吗？”“可能没有。”“那她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吗？”秦岚不知怎么回答，她只知道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投掷圈里，周围都是比她更高更壮的其他国家的选手，但没有一个人显得比她更有决心。玛丽娅在铅球第一次投掷时，球飞出的距离并不远，电子屏上的数字刚过及格线。念念问：“这样能赢吗？”“不一定。但她还在努力。”
第二投，玛丽娅的铅球落得更近了。她退回投掷圈外，低头揉了揉肩膀，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念念攥紧了栏杆，“她加油，姐姐加油。”像是听到了他的低语，第三投时玛丽娅的动作舒展了许多，铅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更远的地方——电子屏上跳出了一个新的数字，让她在小组里前进了两个名次。全场响起了掌声，念念也在鼓掌，然后他发现那个姐姐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赛后他们得知玛丽娅没能进入决赛，但她在资格赛中投出了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念念问秦岚：“那她是赢了还是输了？”“她赢了自己。以前她投不了这么远，今天她投到了。那就是赢了。”念念点了点头，“那我以后也要赢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