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逐句翻译给秦岚听，秦岚逐句转述给念念，虽然经过两层转译已经丢失了一些微妙的语气，但念念听懂了最重要的那部分——这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叔叔，是穿过枪声和废墟才站到这里的。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又看了看年轻人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跑鞋，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边缘有几处开胶的地方被重新粘过。

念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是他昨晚偷偷放进口袋里的，准备今天自己吃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递了过去，“给你。“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笑了，“很甜。谢谢你。“念念也说不出什么更复杂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你比赛的时候我会给你加油“。年轻人看着他，目光认真，“如果我跑得不快，没有进决赛呢？“念念想了想，“跑完就行。跑完就是赢。“

年轻人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笑着对念念说了句什么，苏婉清翻译过来：“他说，这是他参加奥运会收到的第一句加油，不是来自同胞，是来自一个中国小男孩。他会记住。“

离开的时候念念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年轻人还坐在花坛边，手里攥着那颗剥开的糖纸，把它展平了叠好放进口袋里，像收藏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念念被他弯腰叠糖纸的动作触动了，轻轻拉了拉秦岚的手，“妈妈，他住在有枪的地方。““嗯。““那他来北京了，就不用看到枪了。““对。在北京的这段时间，他可以不用看到枪，可以好好比赛。“念念沉默了一会儿，“那比赛完了呢？““比赛完了，他就要回去。“念念没有再问。

晚上回到酒店，秦岚在洗手间里听到念念在跟赵信说话。赵信问他那个叔叔为什么要跑过枪，念念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气：“因为他的国家在打仗。打仗很可怕，房子会倒，人会受伤。他跑过那些地方来这里，就是为了证明不管多难都可以跑完。你懂吗？“赵信懵懵懂懂地点头，其实也不太懂，但他看着念念的表情，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念念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面小国旗，旗面的红被灯光照得像一团温热的火。“妈妈，“他忽然开口，“那个叔叔说他在废墟旁边训练。废墟是什么？““就是房子被炸倒之后剩下的砖块和瓦片。““那些房子里面还有人住吗？““以前有人住。后来没有了。““那他们去哪儿了？“秦岚坐在他旁边，把他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有的走了，有的没有走。但那个叔叔还在那里训练，说明他相信有一天那些房子会重新盖起来，那些废墟会变成新的操场，新的跑道，新的家。“

念念安静了很久，久到秦岚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睡意，“妈妈，那个叔叔说，比赛完了他还要回去。““嗯。““那我们能不能让他也留在北京，不要回去有枪的地方？““不能。那是他的家。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家。他会回去，会继续训练，会继续跑。总有一天，他的国家会像我们一样和平，到时候他就不用再在废墟旁边训练了。“

念念没有再问。他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潮气——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秦岚把他轻轻放平，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北京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辆驶过的声响。她想起白天那个年轻人，想起他说“如果能安全飞到北京就好了“时的表情，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已经习惯了把恐惧压到最底层去。他又想起念念递出去的那颗大白兔奶糖，想起那个年轻人攥着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叠好的动作。一颗糖，在战火里练出来的孩子手里，变成了某种需要被珍藏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田径预赛。男子一百一十米栏，念念昨天遇到的那个阿富汗年轻人排在第二组出场。念念坐在看台上，手里没有拿小国旗，他把小国旗折好了放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发令枪响，八个身影同时跃出起跑线。年轻人的起跑不算快，前三个栏架他处在靠后的位置，念念攥紧了栏杆，没有喊出声。第五个栏架过去之后他开始加速了，虽然依然追不上最前面那两三个选手，但他的节奏很稳，每一个栏都跨得干净利落，没有碰倒一个栏架。

念念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冲过终点线。电子屏上跳出他的成绩——13秒86，小组第五，没有进入决赛。他站在终点线后面，弯着腰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站在跑道上，仰头看了一眼计时器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慢慢走回了运动员通道，步履平稳地消失在通道口的阴影里。

念念全程没有鼓掌，没有喊加油，只是安静地看完了全程。比赛结束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国旗展开来看了看，又重新叠好放回去。“妈妈，他跑完了。““嗯。他跑完了。““他好厉害。他说在废墟旁边训练，还能跑到13秒86。比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跑得快。““嗯。他确实厉害。“

念念牵着秦岚的手走出体育场，外面的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他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浪费东西了。““什么东西？““什么……什么吃的用的，还有那些玩具，还有那些扔了又买的。有人住在废墟旁边，连训练的跨栏架都是树枝插在地上做的，我觉得我再乱扔东西就不应该了。“秦岚看着他小小的后脑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说“不应该“的，但他确实学会了，从他自己的眼睛里看到的那些东西里学会的。她没有说“好“或者“你真懂事“，只是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