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行程是长城和鸟巢的田径夜场。沈月提前联系好了车，一辆宽敞的中巴，念念趴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隔着车窗看北京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的树绿得发亮，叶子在八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偶尔有鸟从树丛间惊起，扑棱棱飞向更高的天空。念念问秦岚长城有多长，秦岚说很长很长，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条龙趴在山上。念念想了想，又问龙睡着了吗，秦岚说睡着了，睡了好几千年。念念趴在车窗上，开始想象一条沉睡在群山之间的巨龙。

八达岭长城脚下人声鼎沸。念念仰着头，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城墙沿着山脊蜿蜒而上，消失在天际线与山峦的交界处。“妈妈，好高！”“比昨天那个房子还高？”“那个房子是平的，这个是竖着的。”念念想了想，觉得竖着的确实比躺着的高，于是点了点头。

爬长城比想象中累。念念一开始兴冲冲地跑在最前面，拉着赵信的手一级一级台阶往上窜，赵信步子小，跟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绊倒，念念赶紧拉住他。十一被周晓晓牵着走在中间，走几步就停下来看城墙上的砖缝，她蹲下来摸了摸一块青灰色的城砖，仰头问周晓晓：“妈妈，这个石头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放在这里了？”周晓晓说是，好几百年了。十一的手指在砖面上轻轻划过，“那它认识好多好多人。”周晓晓愣了一下，把她抱起来，“嗯。它认识很多人，现在也认识你了。”

陈安骑在陈凡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嘴里喊着“驾驾”。林雨桐走在陈凡旁边，手里举着相机，拍念念，拍赵信，拍十一，拍陈安。秦岚走在稍后面，念念跑了一段又跑回来拉她的手。“妈妈你走不动了吗？”“妈妈走得动，但走不快。”“那我等你。”秦岚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倔强地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你拉着妈妈走。”

念念果然拉着她走了大半段。他走得认真，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回头看看秦岚有没有跟上来，确认了她还在，才继续迈出下一步。秦岚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等我”这两个字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从他会走路那天起就一直在长，到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树。

走到第三个烽火台时念念停下来，趴在垛口上往远处看。连绵的群山在视野尽头淡成一片青灰色的雾霭，城墙像一道沉默的疤痕贴在山的脊背上，在阳光里泛着经年累月的灰白色。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陈凡走到他旁边，把陈安从脖子上放下来，小家伙蹲在地上捡小石子，往垛口外面扔，石子落下去，隔了好几秒才听到一声轻响。“爸爸，长城是谁修的？”念念问。“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修的。”“他们为什么要修这么长的墙？”“为了挡住敌人，保护自己的家。”“那敌人来了吗？”“来了。但他们没有打过墙。”“那墙赢了吗？”“墙还在。敌人不在了。你说呢？”念念想了想，“那墙赢了。”

从长城下来已经是中午。沈月订了一家老字号的涮羊肉馆子，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队。老板认识沈月，留了二楼靠窗的包间，窗户正对着胡同里的老槐树，树荫筛下来，斑斑驳驳落在桌上。铜锅端上来的时候，念念的眼睛亮了。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锅——中间竖着一根高高的烟囱，周围一圈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往锅里一涮，几秒钟就卷起来变了色。秦岚给他夹了一筷子，蘸了麻酱放进他碗里，他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嫩！”赵信也跟着喊“好嫩”，十一安安静静地吃，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吃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敲响了。沈月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他看到沈月，愣了一下，“你是沈月？”沈月也愣了一下，“你是……刘指导？”男人笑了，“你还记得我？我是国家射击队的教练，上次凡尘给射击队捐训练器材的时候你来的，我当时负责接待。”沈月想起来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侧身让他进来，“刘指导怎么找到这儿的？”刘指导笑了笑，“我在楼下看到凡尘的车了，车牌号我记得，当时你跟我介绍过你们公司的车。”

刘指导看着满屋子的人，目光在念念和赵信身上停了一下，“带孩子来北京看奥运？”“对。全家一起来的。”“那正好。下午射击队有训练，在石景山。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决赛的票不好弄，但训练场能进。”念念立刻拽了拽秦岚的袖子，“妈妈，射击是什么？”秦岚说就是打枪，念念眼睛亮起来，“打枪？真枪？”刘指导弯下腰看着念念，“真枪。但不是打人的，是打靶子的。十环是满分，能打到十环的人很少。”“那你打到过吗？”“打到过。很多次。”

念念犹豫了半秒——他本来计划下午去鸟巢看田径的预赛——然后果断抛弃了田径，“我要去看打枪。”赵信跟着喊“打枪打枪”，陈安虽然不明白什么是打枪，但看到两个哥哥都喊也学着喊“打枪”，十一安安静静地坐在周晓晓怀里吃芝麻烧饼，既不反对也不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