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局赛点到来的时候，念念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巴西队发球，一传到位，二传起球，主攻手后排进攻——球砸在中国队的场地上，落地无声，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比赛结束了，中国女排小组赛首战告负，二比三。
念念愣了三秒。他扭头看了看秦岚，又看了看陈凡，像是在确认什么。“妈妈，她们输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秦岚蹲下来和他平视，“嗯，输了。“念念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她们已经很努力了“或者“下一场一定会赢“，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只是看着球场中央那些低着头走回替补席的红色身影，一个高个子姑娘用毛巾盖住了脸，另一个坐在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妈，她们哭了。“念念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抖，不是哭腔，是某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东西——他看着那些高大的、在他眼里像超人一样无所不能的运动员，此刻像普通人一样弯着腰、掉着眼泪、把脸埋进毛巾里。她们也会输，输了也会哭，哭了也会像他摔跤时一样疼。秦岚把他抱进怀里，他的脸贴在她肩膀上，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比任何一场比赛都紧。
场馆里开始散场了，人流从各个出口涌出，嘈杂声逐渐远去。秦岚牵着念念的手走在人群里，赵信被赵倩倩抱着走在她旁边，念念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场馆大门外的时候，八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晃得人眯起眼睛。念念停下来，仰起头看着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妈妈，她们下次能赢吗？“秦岚也停下来，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能。她们会回去继续练，练到下次能赢为止。“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那输了也没关系？““有关系。输了会难过，会哭，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但难过完了还会继续练，还会继续打，一直到下次赢为止。“念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牵着秦岚的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走得慢，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下午的行程临时改了。本来安排的是去奥林匹克公园逛逛，但沈月说奥运村里有一个开放日，运动员们会在公共区域活动，有兴趣的话可以进去看看。念念听说能看到运动员立刻来了精神，“看到那个打枪的姐姐吗？““不一定，但能看到很多其他国家的人。“念念想了想，“那也能看到输了哭的姐姐们吗？“秦岚说也许能看到，但不要特意去找她们，她们需要安静的时间，念念“嗯“了一声，老老实实跟着上了车。
奥运村的公共区域比想象中热闹。不同颜色的运动服在视野里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彩虹，有的运动员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有的在自动售货机前面排队买饮料，有的抱着手机坐在花坛边上打电话，语气轻快，脸上带笑。念念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不同国家的人聚在一起，他看着那些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来来往往，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他们是不是都很厉害？““能来参加奥运会的，都厉害。““那他们也会输吗？““会。有人赢就有人输，奥运会有很多很多比赛，每一场都会有人赢有人输。“念念想了想，“那输了的人怎么办？““回去继续练，下次再来。或者练到不能练了为止。“
正说着，念念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年轻男人坐在花坛边，低着头在翻一本翻旧了的小册子。他皮肤偏棕，头发剪得很短，袖口处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念念注意到他穿着阿富汗代表团的运动服，胸口的国旗图案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红黑绿三色，中间是白色的清真寺图案。秦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年轻人似乎在翻一本波斯语的诗集，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偶尔停下来，像是在默念什么。
念念拉着秦岚的手走过去。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到一个小男孩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温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但笑容本身又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清澈。他说了什么，念念听不懂，他回头看秦岚，秦岚也不会说达里语。这时苏婉清走过来，用英语问了一句：“你是阿富汗代表团的运动员吗？“年轻人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回答：“我是，参加男子一百一十米栏。“
秦岚蹲下来给念念翻译，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跨栏的！跑得快吗？“苏婉清帮他翻译了过去，年轻人笑了，比划了一下跨栏的动作，“不是最快的那批。能来参加奥运会，我已经很高兴了。“念念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以前参加过吗？““没有。这是第一次。““那你以前在哪儿训练？“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天空，“有时候在山上跑，有时候在废墟旁边跑，有时候在能安全的地方跑。“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标准的跑道，没有专业的跨栏架。我们找一些树枝插在地上，用绳子拉起来，就这样训练。“
念念听着，眼睛里慢慢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他不太能完全理解、但能模糊感受到的东西。那个年轻人在说“废墟“的时候，表情没有变，还是笑着的，像是已经习惯把沉重的东西放得很轻很轻。秦岚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搭在念念肩上，无声地告诉他：继续听。
“我们国家还在打仗，“年轻人用英语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很稳，“有些地方还在交火。离开喀布尔来北京的时候，机场的路上有检查站，拿着枪的人一个一个盘查。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那些被炸了一半的房子，心想如果能安全飞到北京就好了。后来飞机起飞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过了好久才相信是真的。我来到奥运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