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念念难得没有跟赵信抢鸡腿。他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鸡肉夹出来，放在了一个空碟子里，然后推到桌子中间。“这是给那个叔叔留的。他应该还没吃饭。“秦岚愣了一下，然后帮他把碟子挪到了桌子靠中间的位置。赵信看了看自己的鸡腿，又看了看那个空碟子，犹豫了半秒，也把自己的鸡腿掰了一半放进那个碟子里。十一看了看两个哥哥，把自己碗里唯一一颗鹌鹑蛋也放了进去。三个孩子谁都没有说话，像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陈凡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着，慢慢放下筷子，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晚上回到酒店，念念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睡前还是翻来覆去了几遍，像是有什么话要问。秦岚躺在他旁边，轻声问：“还有什么事吗？““妈妈，我们明天能再看一次那个叔叔比赛吗？““他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但他还在北京，也许还能碰到。““那如果他还在北京，我能请他吃饭吗？““可以。但他是来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有很多安排，不一定有时间。““那我请他吃大白兔奶糖。我多带一些。““好。“念念安心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很快沉入梦乡。秦岚侧过头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这座城市正在举办一场全世界的盛会，来自战乱国家的运动员也在这里奔跑跳跃，虽然他们的国家还在冲突中，但在这里，他们可以暂时只做一个运动员——只为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这或许就是奥运会最珍贵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念念今天明白了两件事。一件是输了也要继续。一件是能来参赛已经很不容易。他今天长大了很多。“

陈凡秒回：“他也是我们的老师。“

秦岚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念念身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北京，月亮正安静地升起来，照着鸟巢，照着水立方，照着所有在这里奔跑过的人。

念念是在乒乓球馆里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顶尖对决”的。

那天上午，一行人来到北京大学体育馆。这座场馆的设计灵感来自乒乓球本身，屋顶呈现出饱满的弧面，阳光下像一个倒扣的白色圆球，边缘泛着金属质感的银光，球体与地面相接处流淌着流畅的曲线，整座建筑既轻盈又稳固，仿佛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乒乓球静静停驻在北京的秋天里。念念站在入口处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从不同的角度反复打量，突然冒出一句：“像一颗大乒乓球。”陈安骑在陈凡脖子上，也跟着喊“球球球”，小手朝屋顶使劲伸，好像真的能摸到那颗想象中的巨球。林雨桐被儿子的动作逗笑了，抬手扶稳了他往下滑的小身子，又替他把衣领翻好。

场馆内，男子单打半决赛即将开始。

对阵双方都是中国人——马琳对阵王励勤。念念看到两个都是红色队服，疑惑地扭过头：“妈妈，他们怎么穿一样的衣服？”“因为他们都是中国队，这是半决赛，中国队自己打自己。”“自己打自己？”念念不太理解，“那不是谁赢都可以吗？”“对，谁赢都可以。但他们都想赢。因为赢了才能进决赛，才能拿金牌。而且奥运会上中国队自己人打自己人，恰恰说明我们的队伍强，能有两个选手同时走到这一步。”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场地。看台上的观众也在低声议论着这场比赛的意义，有人举着马琳的牌子，有人举着王励勤的牌子，红旗在看台不同区域翻飞。念念注意到那些旗帜晃来晃去的，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国旗也应该拿出来挥舞一下，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因为他还没想好要给谁加油——两个都是中国队，他不知道该支持哪一个。

比赛开始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王励勤刚打完第一个球，拍子碰到了桌角上搓破了，不得不换了一块备用拍继续比赛。念念看到裁判跑过去检查拍子，紧张地攥紧了栏杆：“妈妈，他的拍子坏了？”“嗯，但他还有备用的。”“那换了拍子还能打好么？”“能。顶尖的运动员，换拍子也能调整过来。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第一局，换了拍子的王励勤似乎还没完全适应，击球的落点和力道都比平时偏差了一点点，几个原本能上台的球都擦网而出。马琳则从第一个球开始就显示出强烈的求胜，正手暴冲一板比一板凶狠，反手相持也丝毫不落下风。11比5，马琳先胜一局。念念的嘴巴微微张着，他没想到比赛会这么快就丢掉一局，那种感觉就像昨天在排球馆里看着中国队落后一样，心里突然悬了起来。

第二局，马琳以11比9再下一城。念念的手在栏杆上攥紧了，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妈妈，王励勤要输了？”“还没结束。乒乓球是七局四胜，落后两局不代表输。”“可是他好像一直落后。”“你看他表情。”念念仔细看了看场上的王励勤，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急躁，没有慌乱，只是专注地盯着对面那枚白色的小球，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节奏。“他在等机会。”秦岚说。

第三局，王励勤终于找到了手感，利用上旋球连连得分，一度以9比5遥遥领先。念念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追上了！”但接下来王励勤连续失误了几次，被马琳抓住机会扳平了比分并获得了发球权，随后马琳连得两分，以11比9逆转赢下第三局。念念慢慢坐回座位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甘——明明追上来了，怎么又被反超了？

3比0。念念扭头看了看秦岚，又看了看陈凡，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他似乎想问“是不是没希望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场上那个落后三局的人还在跑动，还在救每一个角度刁钻的球，还在每一次得分后握拳低吼，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