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中国队领先两分。念念的脚又开始抖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秦岚，秦岚的表情也很紧张，肩膀微微绷着，嘴唇轻轻抿在一起。他转回去，目光落在姚明身上。那个巨人在队友都拉开的情况下接到球，背身单打，转身，起跳，手腕一抖——球擦着篮板落入网兜。两分有效，中国队领先四分。念念猛地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喊出声，只是两只手举过头顶，张开手掌，像是要接住整个场馆砸下来的欢呼声。
最后的几十秒，德国队连续两次投篮不中，姚明抢下最后一个篮板球，高高举过头顶。终场哨声响起时，念念看到姚明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一个那么高的人，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低头擦了擦眼睛，然后很快又抬起头，向全场观众挥了挥手。
念念从座位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跑向栏杆，两只手扶着栏杆，朝场地中央喊了一声：“赢了！我们赢了！”秦岚站在他身后，看到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洇湿了一大片，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下午，最后一场比赛是男子乒乓球单打决赛。同一座场馆，同一个项目，只是两把拍子之间隔着一场金牌的距离。念念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比上午安静了许多。“妈妈，两个都是中国人，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加油。”“那就不加具体的油。你就好好看，看他们怎么打。谁打得好就给谁鼓掌。”
这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乒乓球男子单打决赛——马琳对阵王皓。两个选手站在球台两侧，全场五星红旗翻飞如海，但掌声和欢呼是均匀地分给两个人的，因为他们都穿着同一件红色的队服，都代表同一支队伍。
第一局，马琳率先进入状态，他的正手暴冲势大力沉，落点精准，节奏比半决赛时更快更果断。王皓的反手直拍横打虽然犀利，但马琳凭借前三板的严密控制始终占据主动。念念看着那枚白色的小球在两侧台面之间飞速弹跳，速度比半决赛时更快，每一次撞击球台发出的声响都更脆更短，像夏天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第一局马琳获胜，念念鼓掌鼓得手心发热。赵信也跟着鼓掌，两个人拍手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两台小马达。
第二局王皓调整了战术，他的接发球更加主动，反手拧拉的旋转和落点都让马琳难以应对。念念看到王皓在连续得分的间隙攥了一下拳头，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某种他已经学会辨认的表情——那是“我在追，我不会放弃”的表情。念念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一下油，又默默给马琳也加了一下油，然后意识到自己仍然无法选择立场，干脆放弃了选择，只是单纯地注视着这场比赛在双方之间来回摆动，像秋千一样荡向这边又荡向那边。
第二局王皓扳回一城，全场掌声雷动。念念也跟着鼓掌，然后发现他身边的秦岚也在鼓掌，赵倩倩也在鼓掌，连十一都在周晓晓腿上拍了三下。
之后几局的较量进入了白热化。马琳的侧身暴冲、王皓的反手反拉，每一次高质量的多拍相持都让念念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这场比赛比之前的半决赛更紧凑，每一分都像是被反复研磨过的，球手之间的每一板都被推到了极限。第六局马琳以11比7拿下，总比分4比2战胜王皓，夺得奥运会男单金牌。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马琳双手捂脸跪在球台旁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王皓走到球网前，伸出手，拍了拍马琳的后背，然后收拾起自己的球拍，慢慢走向运动员通道。念念看着王皓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他昨天也见过类似的背影，是在乒乓球馆里王励勤离开时的背影，刘翔一瘸一拐离场时的背影。不同的项目，不同的比赛，但那个背影里装着的东西是相通的，都是一种“拼过了，但还差一点“的沉默，含着遗憾但步履不停。
马琳哭完站了起来，仰头看着场馆顶棚的灯光，他的脸在泪水和汗水的混合物里闪闪发光。他拿起球拍向全场观众挥手，然后走到场边和王皓握了一下手，两个人的手握了很久。念念忽然说了一句：“妈妈，他们俩都好好。“
“嗯。都很好。今天没有输家。一个人赢了金牌，另一个人赢了自己的极限。他们俩都是冠军。“
念念没有回答，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满场的红旗还在挥舞，看着马琳和王皓一前一后走出场馆的背影，两个红色身影在通道口的光线里渐渐重叠。他今天上午看了一场拼到最后一刻才分出胜负的篮球赛，下午看了一场中国人赢中国人、但也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到这张球台上的乒乓球决赛。他学到了一件事——有时候赢的人赢了，输的人也没有输掉全部。有时候在场上拼命跑过拼命追过拼命救过每一个球，那就已经很厉害了。
傍晚的航班前，一行人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出发大厅。念念趴在落地窗边，看着跑道上一架架飞机起飞，机身划过暮色的天际线，在云层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秦岚站在他身后，陈凡站在秦岚旁边，林雨桐抱着陈安，赵倩倩牵着赵信，周晓晓背着十一，沈月在办登机牌，苏婉清在旁边看手机上的航班信息。
念念忽然转过身问秦岚：“妈妈，我们以后还来北京吗？““来。以后你想来，我们就来。““下次来的时候，奥运会在吗？““奥运会已经结束了。但北京还在，鸟巢还在，水立方还在。那些比赛还会有人记得。““我也会记得。我记得那个打乒乓球的换了拍子还追回来好多分，记得那个跨栏的走到一半不跑了因为脚受伤了，记得那个举重的姐姐举好高站上去的时候哭了，记得一个人来比赛的姐姐，还有那个家在有枪的地方的叔叔。我全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