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她为什么一直哭啊？”“因为高兴。高兴到眼泪止不住。”“那我以后也能高兴到哭吗？”“能。只要你做成一件很想做成的事，你就会高兴到哭。”念念没有再问。他靠在秦岚身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继续看那面红旗。旗已经升到了顶端，在顶部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正在燃烧的旗帜。
国歌唱完，全场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念念鼓起掌来，小手掌被拍得通红发烫，但他没有停下。赵信也跟着鼓，十一被周晓晓抱着也在拍手，陈安在陈凡肩上挥舞着小国旗，旗面啪啪地抽在陈凡脸上，但他没有躲。一万人一起鼓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灌下，震得胸腔嗡嗡作响。
散场后，一行人在场馆外站了一会儿。八月的北京傍晚依然燥热，但夕阳把鸟巢的钢架镀成了温暖的金色，空气里有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和远处喷泉带起的水雾。念念趴在秦岚肩上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那面小国旗，旗杆被他攥得湿漉漉的。赵信彻底睡了过去，歪在赵倩倩怀里，口水洇湿了她肩头一小块布料。十一趴在周晓晓肩上睡得正香，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又轻又匀。
陈凡看着这一群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建材市场，他蹲在那堆尾货瓷砖前，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说“老板你这批砖色差有点大”。那时候他十八岁，两手空空，除了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和一个破败的家庭，什么都没有。现在他站在北京奥运会的场馆外，身边站着他的妻子、孩子、女人、朋友，他们刚刚一起看完了一场中国队夺得首金的比赛，一起唱了国歌，一起看着五星红旗升到顶端。
林雨桐走到他旁边，把陈安递给他。陈安也困了，趴在他肩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又轻又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扫过他的锁骨。林雨桐靠在他旁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好看吗？”“好看。比电视上好看一万倍。”“那以后我们还来。”“好。下一届也来。”
秦岚从后面走过来，念念已经彻底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她站在陈凡的另一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鸟巢金色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柔和。沈月、赵倩倩、周晓晓、苏婉清也陆续走过来，一排人站在国家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背后是北京正在变暗的天空和逐渐亮起来的城市灯火。场馆顶部的灯光一束一束亮起来，把银色外壳照得通体透亮，像一座浮在夜色中的发光岛屿。
“走吧，回去吃饭。”沈月看了看表，“酒店餐厅订好了，八点开席，今天吃烤鸭。”念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有鸭腿吗？”秦岚笑了：“有。给你留最大的。”念念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重新沉入梦里。梦里他站在举重台上，面前是一根比他还高的杠铃杆，两侧堆满了比他脸还大的彩色杠铃片。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握住杆子，把它举过了头顶。全场掌声如雷，他回头看向看台，妈妈站在人群里冲他挥手，眼角有泪，但嘴角在笑。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秦岚把念念放在床上，轻手轻脚地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念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高了……举高了……没掉……”秦岚坐在床边听着，嘴角弯起来。她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念念梦里还在喊举高了。他说没掉。他记得那个画面。”陈凡秒回：“你也记得。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你哭了。你记得，他也记得，以后每年这一天他都会记得。”
秦岚看着屏幕，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念念身边躺下来，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夜灯。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鸟巢的灯光在远处隐隐亮着，透过薄薄的窗帘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永不熄灭的星空。她侧过头看着念念熟睡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大概还在梦里举着那个比他还重的杠铃。
她闭上眼睛。很多年后，念念会长大，会忘记今天大部分细节——忘记场馆里空调的冷气有多足，忘记快餐店的汉堡是什么味道，忘记坐在他旁边的那些人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但她相信他一定会记得一件事：那一天有一面红旗在他面前升起来了，所有人都在唱一首歌，台上的女人哭了，妈妈也哭了，而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和那面旗之间隔着很多年的时光，但总有一天他会走到旗下面去。
第二天一早念念是被烤鸭的香气叫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碟子，里面躺着半片鸭肉，皮酥肉嫩，酱汁在碟底洇出一小圈深褐色的渍。秦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你沈月姨让餐厅留的，说昨晚上你没吃上鸭腿。”念念坐起来，抓起那片鸭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了没两下就咽了下去，然后又张开嘴，“还要。”秦岚把外套递给他，“先穿衣服。今天去长城，中午吃涮羊肉。”
赵信已经穿好衣服在走廊里跑了三个来回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小t恤，胸口印着一个红色的中国印——奥运会的会徽，是赵倩倩昨晚在纪念品商店买的，念念也有一件同款的蓝色。两个孩子站在电梯口比谁的印更大，念念说蓝色好看，赵信说白色好看，周晓晓牵着十一走过来，十一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裙摆上绣着一朵小梅花，是秦岚出发前缝的。她安静地看着两个哥哥吵架，等他们吵完了才说：“都好看。”念念低头看了看十一的裙子，“妹妹的也好看。”赵信跟着点头，“好看。”周晓晓蹲下来摸了摸十一的头，“十一说得对，都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