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女子举重48公斤级决赛开始。

念念趴在栏杆上，眼睛紧紧盯着举重台。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杠铃片——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层层叠叠堆在杠铃杆两侧，每一片都比他整张脸还大。“妈妈，那个东西好重啊！”“嗯。比你重多了。”念念不太信，但看了一会儿就发现那个杠铃被举起来的时候，运动员的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青筋从皮肤下面凸出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一个出场的是外国选手，试举的时候失败了，杠铃从半空砸落，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举重台都跟着震了一下。念念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她没事吧？”“没事。有垫子。”念念看着那个运动员蹲在台边用毛巾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他忽然安静了，不再问问题，就那么静静看着。

轮到陈燮霞出场时，全场掌声如雷。念念也跟着鼓掌，两只小手举过头顶拍得啪啪响。秦岚坐在他旁边，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在电视上和在现场看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体验——那种空气里紧绷到近乎凝固的张力，观众席上上万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杠铃被提起时金属杆发出轻微弯曲的咯吱声，以及最后成功举过头顶、指示灯全亮白光的瞬间，全场爆发的声浪能把人从座位上掀起来。

陈燮霞抓举第一把九十公斤，成功。念念问秦岚九十公斤是多少，秦岚想了想说：“大概是你爸加你妈加沈月姨加倩倩姨加晓晓姨加婉清姨加赵信加十一全部加在一起的重量。”念念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眼神逐渐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再看台上的杠铃片时，目光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那叫敬畏。

第二把九十三公斤，仍然稳稳举起。苏婉清在旁边低声说她的发力很干净，杠铃上升路径几乎完全垂直，这个技术动作已经被反复打磨了无数遍，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沈月说你怎么连举重都懂，苏婉清说实验室里做精密实验的，观察力是基本功，不用懂举重，看曲线走势就能判断她这把九成九能成。

第三把九十五公斤，陈燮霞再次成功，抓举打破奥运会纪录。念念猛地站起来鼓掌，旁边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掌声像海啸一样涌向举重台。念念个子矮，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秦岚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妈妈肩上，看着台中央那个穿着红色比赛服的身影高高举起杠铃，又稳稳放下。他感觉妈妈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在他胸口。“妈妈，她赢了吗？”“还没完，还有挺举。”“那她还能赢吗？”“能。妈妈相信她能。”

挺举第一把一百一十五公斤，成功。念念蹲在座位前，两只手攥着栏杆，小脸几乎贴在铁栏上，眼睛一眨不眨。第二把一百一十七公斤，杠铃被稳稳举过头顶的那一刻，念念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和台上陈燮霞的动作几乎同步。“妈妈！她举起来了！”秦岚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忽然湿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念念刚出生时那么小一团蜷在她怀里，连睁开眼睛都要费好大力气。现在他站在奥运会的看台上，为一位素不相识的运动员喊加油，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三把一百二十公斤，全场鸦雀无声。念念也安静了，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微微泛白。陈燮霞走到杠铃前，深吸一口气，弯腰握住杠铃杆的那一刻，念念的小手攥得更紧了。杠铃被提起来，停在膝盖上方，短暂地停留了那么一瞬——那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念念屏住呼吸，秦岚屏住呼吸，整个场馆一万两千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猛然发力，杠铃被举过头顶，双臂伸直，身体稳稳站住。

指示灯全亮白。

念念跳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他从未发出过的喊叫，尖亮而短促，像一只被点燃的小炮仗。“赢了！妈妈！她赢了！”秦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同样在哭的运动员。陈燮霞放下杠铃后跪在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小臂滴落在举重台上。念念从栏杆边转过身来，看到秦岚在哭，愣住了。“妈妈，你怎么哭了？”“妈妈高兴。”“高兴为什么要哭？”“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眼泪自己就出来了。”念念想了想，伸出小手去够她的脸，够不到，踮起脚尖用袖子蹭了蹭她的眼角。“妈妈不哭，赢了就不哭。”秦岚把他抱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用力呼吸着他身上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场馆里响起了义勇军进行曲的前奏。

“妈妈，起立。”念念从她怀里挣出来，自己先站直了。秦岚站起来，陈凡站起来，林雨桐抱着陈安站起来，赵倩倩抱着赵信站起来，沈月站起来，周晓晓抱着十一站起来，苏婉清站起来。一排人站得整整齐齐，在万人体育场里像一小片安静的树林。

念念跟着音乐开口唱，声音不大，歌词记得不太全，但每一个字都努力咬得清清楚楚：“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秦岚站在他旁边，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印刷厂二楼的窗前，她抱着刚满月的念念，在黄昏的暮色里哼着歌哄他入睡。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奥运会的场馆里，看着五星红旗在国歌声中缓缓升起，身边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陈燮霞站在领奖台上，眼泪还在流。她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牌，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金属表面，然后仰起头看向升起的红旗。念念也仰着头，看着那面旗帜一点一点升到顶端——从最低处慢慢上升，经过旗杆的中间段，在顶端微微停顿，然后在风中舒展开来，鲜红如血，五颗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看不懂歌词的全部含义，也不理解这场比赛背后凝聚了多少人的汗水和泪水，但他看着台上那个站在最高处的女人，看着周围所有仰着头的大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又热又胀，撑得他胸口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