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一只新款的变形金刚。念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亮的。秦岚从厨房端出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念念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妈妈，好吃。”
秦岚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嘴角弯着。
吃完饭，念念拉着陈凡蹲在桂花树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蜡笔画，展开来。桥又变长了，桥上又多了一个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旁边，多了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的身影，旁边用蓝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写着“十一”。桥的那一头，还站着一个人，扎着马尾，穿着红色的裙子。
“这是倩倩阿姨。”念念指着那个红裙子的身影。“倩倩阿姨说，她也要来看妹妹。”
陈凡看着那张画。桥上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站了一排。念念把画塞进他手里。
“爸爸，你带给妹妹。”
陈凡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念念蹲下去，拿起小树枝继续在地上画。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秦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框边，看着院子里的父子俩。夕阳把桂花树的叶子染成金色，念念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她想起很多年前，念念刚学会走路，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拿小树枝在地上画。那时候他画的还不是桥，是歪歪扭扭的圆圈。她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太阳。现在他画的是桥，桥上站着越来越多的人。
陈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靠进他怀里，把头搁在他肩上。
“念念四岁了。”
“嗯。”
“时间真快。”
陈凡把她揽紧。夕阳慢慢沉下去，桂花树的影子越来越长。念念还蹲在地上画着，阿黄的尾巴一摇一摇的。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藤蔓又长了一截。
舆论危机平息之后，又过了几天。秦岚从江城打来电话，说念念每天问妹妹什么时候来，问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陈凡握着手机，站在省城江景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
“满月那天没办成。”秦岚的声音很轻，“念念一直惦记着。他画了一张新画，桥上又多了一个人，说是妹妹。”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补办。”
消息是林雨桐挨个通知的。她没有打电话，而是手写了几张便签，让老周开车送到每个人手里。给秦岚的便签上写着：“秦岚姐，带念念来。十一想哥哥了。”给沈月的便签上写着：“沈月，北京你熟，场地你定。”给赵倩倩的便签上写着：“倩倩，干妈不能缺席。”字迹清秀端正，便签右下角用钢笔画了一座小小的桥，桥上有好几个小人，手牵着手。
补办满月那天，是七月第一个周末。地点定在周晓晓的公寓，沈月布置的。她没有弄花哨的气球彩带，只是让王阿姨把落地窗擦得透亮，湖面的光透进来，铺满整个客厅。窗台上那盆母株绿萝的藤蔓垂到地板，她又折了一枝新的，插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放在婴儿房十一的小床边。根须在水里飘着，细细的，白白的。
秦岚是前一天到的。她坐了一夜火车，到北京时天刚亮。沈月去车站接她，看到她拎着一只深蓝色的行李袋从出站口走出来，藏蓝色的棉布裙熨得妥帖，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身后跟着念念，四岁的男孩，背着小书包，手里攥着一卷蜡笔画。
“秦岚姐。”沈月迎上去。念念仰起头，叫了一声“沈月姨”。沈月蹲下来，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长高了。”
到了公寓，周晓晓抱着十一在门口等着。王阿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只布老虎——秦岚缝的，蓝印花布的面子，填了艾草，十一一哭，王阿姨就拿布老虎逗她。秦岚接过孩子，低下头看着那张已经长开了的小脸。十一醒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她，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秦岚把她的小手握住，小家伙攥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像晓晓。眉眼像。”秦岚抬起头看着周晓晓，嘴角弯着。
念念踮起脚尖，扒着秦岚的手臂往下看。秦岚蹲下来，把十一放低。念念看着襁褓里的小妹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十一吧唧了一下嘴，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妹妹好小。”念念说。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秦岚笑了。
念念从书包里掏出那卷蜡笔画，展开来。桥又变长了，桥上站着好多人，大的小的，密密麻麻。最边上是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的身影，旁边用蓝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写着“十一”。他把画放在十一的襁褓旁边。
“妹妹，这是我画的。送给你。”
十一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
赵倩倩是当天下午到的。她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怀里抱着赵信。小家伙刚半岁，白白胖胖的，被赵倩倩抱在怀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到念念就伸出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赵倩倩把他放在地板上，他还不会爬，趴在那里，两只小手撑着地，仰起头看着念念，口水滴了一地。
念念蹲下来，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你会翻身了吗？”
赵信不回答，只是伸出手抓他的手指。念念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赵信手心里。赵信攥着奶糖，往嘴里塞。念念赶紧拿出来。“这个不能吃，你还小。”
赵倩倩从包里拿出一对银手镯，小小的，镯面上刻着祥云纹。她把手镯递给周晓晓。“十一，干妈送的。赵信小时候也戴过这种，辟邪的。”
周晓晓接过来，给十一戴上。银镯子有些大了，晃一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十一醒过来，黑亮的眼睛盯着手腕上亮闪闪的东西，小手晃了晃，镯子叮叮当当响起来，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