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凡醒来时，周晓晓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婴儿床边，给十一换尿布。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十一醒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妈妈的脸，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王阿姨从厨房端了热好的牛奶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轻手轻脚地回了保姆间。
陈凡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周晓晓。她靠进他怀里，把头搁在他肩上。
“秦岚姐说，念念小时候的满月酒，也是这么多人。她说，十一比念念有福气。”
陈凡把她揽紧。
“都有福气。”
周晓晓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她把十一抱起来，放进陈凡怀里。小家伙趴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衬衫领子，吧唧着嘴。
“十一，爸爸来了。”
十一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拱了拱。窗外的湖面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茶几上，念念昨天画的那座桥还摊在那里，桥上站着好多小人，大的小的，密密麻麻。最边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身影，旁边用蓝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十一。
七月，北京最热的时候。沈月是在凡尘广场招商时认识陆子豪的。
凡尘广场北京店开业半年，招商部要调整三楼餐饮区的品牌组合，沈月亲自带队做商户评估。陆子豪是投行高管，海归精英，三十五岁，衬衫袖口的扣子永远系得一丝不苟。那天他代表一家连锁餐饮品牌来考察场地，沈月带他看了三个铺位。参观结束后他没有立刻走，站在三楼中庭的栏杆边，看着楼下穿梭的人流。
“沈总，你是我见过的最专业的甲方。”
沈月把商户资料递给助理。“陆总过奖了。”
第二天一早，一束花送到了华北大区办公室。白玫瑰，配着几枝尤加利叶，素净得像沈月办公桌上的那盆绿萝。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沈月，你值得更好的人。”没有署名。沈月把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最底层。前台小姑娘探头问沈总谁送的，沈月说不知道，花拿去分了吧。
花每天都来。白玫瑰、洋桔梗、雏菊，轮流着送，卡片永远是同一行字。前台小姑娘们每天换着花样插花，把办公室各个角落都摆满了。沈月的助理笑着说沈总，这位陆先生比陈总浪漫多了，陈总从来不送花。沈月正在审沈阳项目的合同，头也没抬。“陈总不用送花。”助理问为什么，沈月没有回答，铅笔在合同上批了一行字。
陆子豪开始约她吃饭。第一次她拒绝了，第二次她也拒绝了，第三次她在电话里说：“陆总，我有男朋友了。”陆子豪说不介意，我可以等。沈月说不用等，我不会离开他。陆子豪说没关系，我等得起。沈月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北京的暮色。绿萝的藤蔓从窗台垂下去，她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指尖凉凉的。
他开始在华北大区楼下等她下班。不打电话，不发短信，只是把车停在写字楼对面的路边，靠在车门旁。沈月从旋转门出来时，他从不迎上来，只是远远地冲她点了点头。有一次北京降温，风很大，沈月加班到十点多出来，看到他还在。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去。
“陆总，你不用等了。”
陆子豪从车里拿出一杯热咖啡递给她。“顺路买的。哥伦比亚，少糖。周晓晓说你喝这个。”
沈月没有接。他也没有坚持，把咖啡放在车顶，开车走了。沈月站在风里，看着那杯咖啡慢慢变凉。
周晓晓是最先知道的。那天傍晚沈月来公寓看十一，十一趴在她背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口水滴在她的肩头。周晓晓给她冲了一杯哥伦比亚放两勺糖，两人坐在落地窗前。十一在沈月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她的珍珠耳钉不放。
“沈月姐，那个人是谁？”
沈月把十一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一个无关的人。”
周晓晓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把十一从沈月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十一伸手去抓桌上的糖包，周晓晓轻轻把糖包挪远了。沈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他送的咖啡也是哥伦比亚。比你冲的差远了。”
周晓晓笑了。“那当然。我冲了这么多年。”
七月下旬，一场投行和地产圈的联谊酒会在国贸举行。陆子豪代表投行出席，沈月代表凡尘华北大区。自由交流环节，陆子豪端着酒杯走到沈月面前，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月，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但你值得一个能给你名分、给你家庭、给你安全感的人。”
沈月端着红酒杯，杯沿贴着嘴唇，没有喝。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把酒杯放下，声音很平。
“陆总，你说的这些，他给不了我。但我选了他。”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
当晚，陆子豪送沈月回公寓。酒会上她喝了酒，不能开车，他坚持要送。车停在公寓楼下，他替她拉开车门。沈月下了车，说谢谢你送我回来。陆子豪说沈月，我不会放弃的。沈月没有回头，刷卡走进楼门。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陈凡来北京出差，没有提前告诉沈月。老周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时，正好看到陆子豪的银色保时捷停在路边，陆子豪替沈月拉开车门，沈月刷卡进楼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陈凡坐在后座，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总，要不要我跟上去？”
陈凡说不用。他推开车门，走向公寓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沈月走出电梯时，看到陈凡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亮着，他手里拎着老周从江城带来的排骨汤，保温袋上还冒着热气。她的脚步停住了。
陈凡看着她。“他是谁？”
沈月沉默了一会儿。“陆子豪。投行高管。他在追我。”
陈凡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