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帐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羊油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个火星，帐内灯火摇曳，人影在牛皮帐壁上晃来晃去。

没人注意到，长山岛外侧的黑夜里，几艘破破烂烂的小渔船，正借着夜色和礁石的阴影，远远地停在海面上，连船帆都不敢升，只靠船桨轻轻划水稳住船身。

这几艘船，都是从皮岛偷偷溜出来的。

皮岛这些日子早已是一团烂泥。

岛上缺粮缺了快三个月，总兵沈世魁只顾着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底下的士兵一天只能喝两碗稀粥，糠里还掺着沙子。

饿殍抬出去埋的事，三天两头就有。

早就有活不下去的士兵打定主意，要逃去长山岛投奔。

他们早打听清楚了，长山岛之前的守将是荣力夫和从江，这两个人心善，也敞亮，过往走投无路逃过去的兵卒，只要不是奸细，都肯收留——给一口饱饭，安排些守岛、修船的差事，既不会抓起来送回皮岛挨军法，更不会拉出去砍头示众。

对于皮岛这群在鬼门关边上晃的人来说，长山岛就是条活路。

所以这半个多月，皮岛各处暗地里攒了几十号人，你凑半袋干粮、我找一块船板，好不容易拼出三艘小舢板，约好了今晚趁着涨潮，划去长山岛投军。

可偏偏就在昨天，皮岛安插在长山岛的细作传回消息——长山岛换主将了！荣力夫和从江要调回台湾，新来两个叫柴高义、仲季茂的，接管全岛防务。

消息一传开，这群准备逃兵的人瞬间就慌了，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盼头，一下子凉了半截。

最前头那艘小舢板上，挤着五个衣衫破烂的明军士兵。

深秋的渤海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脸，他们身上的棉袄早就破得露了棉絮，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冻得脚趾头通红。

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得很深，显然是饿了许久。

几个人缩在漏风的船舱里，压着嗓子小声争执，连大气都不敢喘，怕惊动了岛上的巡哨。

“之前说好的，今晚涨潮就划过去投奔，现在怎么办？”

说话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兵，叫陈二柱，才十七岁，是辽东逃难过来的，爹娘都死在后金手里，本想着投军报仇，结果在皮岛连饭都吃不上。他声音发颤，带着点哭腔。

“谁知道新来这两个将军是什么脾气？万一他们不收逃兵，把咱们抓起来当成逃犯砍了，那咱们不是主动送死去吗？”

他旁边坐着个老兵，叫周老憨，是毛文龙当年的旧部，在皮岛混了快十年，什么腌臜事都见过。

他脸上满是风霜褶皱，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远处长山岛大帐里透出来的零星灯火，声音又哑又沉。

“荣将军、从将军在的时候，咱们心里踏实，知道过去就能活命。可新来的人，咱们半分底细都摸不到。万一他们规矩严，不接纳逃兵，甚至为了卖皮岛总兵一个人情，把咱们捆了送回去，那到时候不是砍头就是充军，下场比留在皮岛还惨。”

另一个黑脸汉子咬了咬牙，他是皮岛铁匠营的，叫王铁，会打制刀枪，实在受不了上官天天打骂、还扣他的口粮，才铁了心要逃。

他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可是留在皮岛也是死！粮早就吃光了，昨天前营又饿死了三个弟兄，当官的还天天拿军棍打人。左右都是个死，现在换了主将，咱们赌不赌这一把？”

“赌不起啊。”

周老憨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咱们就这几条烂命，赌输了就真没了。”他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

“先别着急靠岸。咱们就在这外头的礁石缝里躲着，先观望两三天，想办法摸清楚这两位新将军的行事做派。看看他们对投奔的人是什么态度，肯不肯收、会不会为难人，打听清楚了再决定登不登岛。贸然冲上去，万一踩了雷，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人都沉默了。

海风吹得船板吱呀作响，远处岛上隐约飘过来一点酒肉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他们怀里的干粮只剩两块硬邦邦的糠饼，最多撑两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望着那片灯火，心里七上八下，像悬在浪尖上的船，没个着落。

而长山岛上的接风宴还在热热闹闹地继续。

柴高义和仲季茂正和孔有德、孙元化敲定后续联络的暗号、信使往来的路线，约定了每月三次固定补给，紧急军情就放三堆烟火为号。

他们这会儿还不知道，岛外漆黑的浪涛里，一群走投无路的皮岛士兵，正因为这场换防，陷在进退两难的煎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