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山岛到台湾，因为顺风，大船在海上走了八天就到了。

等远远望见基隆港的轮廓时，荣力夫和从江都不约而同地愣了好一会儿。

一年多前他们离岛北上时，这一片还只是码头连着几排矮屋、几座炮台。

可如今再看——港口里帆樯林立，商船战船密密匝匝地停着，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隔着海风都能听见；岸上屋舍成片，新建的工坊烟囱冒着青烟，远处甚至立起了几座高大的棱堡，黑黢黢的炮口对着海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厚重。

“这……这还是咱们走时候那个台湾？”

从江扶着船舷，喃喃道。

荣力夫也看直了眼，过了半晌才回过神。

“难怪城主当年说，等咱们回来，岛上的样子会认不出来。看来真让他说中了。”

下了船，早有快马在码头候着，径直把他们引向台南城主府。

城主府的书房里，林墨正伏案看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见二人进来，他放下文书，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带着关切。

“辛苦了。这一年多，在长山岛守得不容易。”

荣力夫、从江连忙行礼，荣力夫道。

“劳城主惦记。岛上诸事，都交接给柴高义、仲季茂二位将军了，一切妥当。”

林墨点点头，让他们落座，自己又坐回案后。

“说说吧，岛上如今是什么光景，广鹿岛那边，又是什么心思。”

荣力夫正了正身子，一项一项地报。

“长山岛的防务，都照咱们早先定的规矩来。主炮台十二门线膛炮，炮口朝北，射程覆盖整个海湾；北岸礁石带六处暗哨，昼夜轮值，后金的大船小船想从海面摸过来，第一关就得吃炮火。存粮够吃七个月，淡水靠三眼山泉，专人看管。全岛一千两百人，分四队，一队守港口炮台，两队轮值哨卡，一队做机动预备。这一摊子，如今都交给柴将军了。”

“防御上，我放心。”林墨应了一声，又追问。

“孔有德、孙元化他们呢？咱们的人刚换了，他们可还稳当？”

说到这个，荣力夫的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正是我要单独跟城主说的。孔有德、孙元化，表面上都服帖，接风宴上也敬了酒、认了门。可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头，其实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们原先接触的是我和从江，相处大半年，慢慢才放下戒心。如今换成柴高义、仲季茂两个生面孔，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犯嘀咕——怕新来的主将不认他们这些降过来的旧人，怕哪天一个不顺，兵权就被收走、队伍就被打散。”

“我临走前，特意跟柴将军交代了，先别动他们的旧部编制，照常给粮给械，让他们心里踏实。真有事了，再慢慢磨合。”荣力夫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皮岛那边。”

林墨眉头微动：“皮岛怎么了？”

“皮岛缺粮缺得厉害，总兵又克扣军饷，底下的兵活不下去，不少人早就在打长山岛的主意，想逃过来求条活路。”

从江接过话头。

“本来他们是冲着我和力夫的名头来的，觉得我们肯收留走投无路的人。如今一换将，这帮人反倒举棋不定，缩在岛外头观望，不敢贸然登岛了。”

林墨听完，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

“逃兵的事，收，但要收得有分寸。明面上不能大张旗鼓，免得打皮岛的脸、传到京师给咱们添麻烦。凡是投奔的，先从北岸暗哨摸进来，登记造册，盘清底细。确实走投无路、愿意干活的，收下安排差事；混进来想刺探的奸细，一个不留。收进来的人，头三个月不碰核心炮位和弹药库，打散到工坊杂役，看清楚了再用。”

荣力夫、从江对视一眼，都露出佩服之色。

“城主考虑得比我们周全。正是这个理。”

“你们在岛上的处置，已经很妥当了。”

林墨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从案头抽出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不过，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得跟你们通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