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季茂闻言没有急着许诺，指尖先在粗陶酒碗的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才端起碗来，隔着半张木桌对着孔有德、孙元化举了举。

碗里的烧刀子带着点粮食发酵的烈气，在灯火下晃出细碎的光。

他语气随和得像是邻村的老户凑在一处唠收成，半分上官巡查的架子都没有，连甲胄领口的扣子都松了一颗，肩头上还沾着点船行一路蹭上的海盐白霜。

“孔将军、孙先生，我懂你们的顾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都落进人耳朵里。

“换作是我，天天打交道的主将突然调走，凭空空降两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手里的兵、守的岛都要交到旁人手里，换谁心里都得打几个转、揣几分提防。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避讳的。”

他顿了顿，端碗抿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微热，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坐着的几个登莱旧部。

那几个人方才一直垂着眼夹菜，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见这话都悄悄抬了抬眼皮，神色里的紧绷淡了些许。

仲季茂看在眼里，也不点破，顺着话头慢慢往下说，语气像拉家常，字字句句却都落在实处，把台湾这一年多的光景铺陈开来。

“你们远在辽海，可能没听过岛上的近况——这一年多，南边的荒坡野地开垦了快三十万亩，番薯、玉米都是从南洋引的良种，一亩顶得上大明两亩麦的收成，去年秋粮收上来，全岛八个常平仓堆得满满当当，连库房的木架都压得吱呀响。”

“城主算过，就算连着两三年海道封死、外头一粒粮都运不进来，全岛军民敞开了吃也撑得住，断不了口粮。”

这话没有半句拍着胸脯的吹嘘，可分量重得很。

在场都是在辽海混了多少年的老行伍，谁都知道乱世里粮草就是底气——有粮就有人，有工坊就有军械，这两样攥在手里，就不是飘在海上的浮萍，是扎了根的基业。

仲季茂歇了口气，又落到水师和供给上，语气依旧平缓。

“水师营上个月刚下水三艘千料的大福船。福建、广东那边的移民源源不断往岛上走，每月都有几千人登岸，人口多了，工坊就跟着开。”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在孔有德和孙元化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城主林墨定下的规矩，我今天在这儿再跟二位说一遍——只要是愿意守着辽海、真心跟着咱们做事的，粮草、军械、军饷，一律按月按时发。广鹿岛的弟兄们远在前线扛着后金，后方绝不会亏了你们。”

这话落在孔有德、孙元化耳朵里，滋味就复杂多了。

哪里是单纯唠家常？

这是明明白白地把家底亮给他们看。

台湾后方根基厚得很，不是靠着长山、广鹿两座孤岛在海上硬撑，人家有源源不断的兵源、粮草、军械，能稳稳当当地给前线输血。

这话既是安抚——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补给断了，跟着干有奔头；也是不动声色的震慑——真要是有人存了二心、想耍花样，人家手里的水师和火炮，转头就能把广鹿岛围得水泄不通，收拾他们绰绰有余。

一软一硬，裹在酒话里，半点锋芒不露，却比拍桌子瞪眼还管用。

孔有德手指捏着酒碗，指节微微发白。

他自登州兵变以来，带着部众东奔西走，投过明军、靠过东江，最怵的就是后方朝令夕改、粮草说断就断。

刚才听见“按时供给、绝不克扣”八个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先落了一半。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孙元化，见对方微微颔首，心里便有了数。

柴高义这时才跟着开口。

他话不多，坐了半天才说这几句，声音沉厚得像礁石，字字都稳。

“我们二人过来，首要的差事，就是守好长山岛这条辽海眼线。广鹿岛的布防、二位手下旧部的编制差事，我们不会轻易改动，该谁带的兵还是谁带，该守的防区照旧守。”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静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后金一旦有调兵、修船、打算出海劫掠的动静，咱们两边照旧互通消息，协同戒备。只要守好这条底线，大家就可以安心共事，其他的都好说。”

这话就是给了准话、划了底线。

不夺权、不拆台，只要好好守着防线，就没人找他们麻烦。

孙元化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清酒的涩味在舌尖散开，心里的忐忑倒消下去了大半。

他是读书人出身，又当过高官，最会察言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