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兵册。”荣力夫把最厚的一本推到柴高义面前。

“全岛在编军士一千两百人，分四队分防各处——东岸了望队三百人，管四座烽火台；北岸暗哨队两百五十人，守六处乱石滩卡口；南岸码头队三百五十人，管船只停泊、物资装卸；剩下三百人是预备队，守中军大营，随时策应。每队的哨官、千总姓名，旗号样式，营房位置，甚至谁家里有老小、谁懂点修船手艺，都记在上面，一个不落。”

柴高义接过兵册，随手翻了两页，见上面字迹工整，连每个人的入伍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不由点了点头。

“这是炮册。”从江跟着递过来一本稍薄的。

“岸防十二门主炮，六门发熕炮、六门改良红夷小炮，每门的编号、最大射程、标准配药量、备用炮管数目，都列得明白。北岸六处暗哨配的鸟铳、三眼铳，还有火药、铅子、火绳的存量，也都一一在册，每月盘一次库，账实对得上。”

“这是粮册、水册、工坊账目。”荣力夫又点了三本。

“地窖存糙米八千石、番薯干一万两千石，按现在的人数，够吃八个月；三眼山泉每日出水三十担，全岛军民饮用加洗衣都够；铁匠坊的生铁、熟铁、煤炭存量，还有每月打制的刀枪、修补的甲胄数目，也都记清楚了。”

他说着，忽然伸手从最底下单独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册子没有封皮题字，用桑皮纸装订，看着毫不起眼，荣力夫的神色却一下子郑重起来，压低了声音。

“最要紧的是这本——哨探路线图。和皮岛、广鹿岛往来的密信暗号，信使接头的时间、地点、切口，还有安排在沿岸的暗桩名单，全在这上面。这东西丢不得，更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柴高义双手接过那本册子，指尖都放轻了力道，郑重地点头。

“荣将军放心，我记下了。交接完头一件事，就是把它锁进中军的密匣里，密匣两把钥匙，我和仲季茂各持一把，要开必须两人都在场。”

文书册子全都点验完毕，荣力夫和从江却没有急着走。

两人对视一眼，从江起身走到帐门口，把厚实的棉门帘放了下来，又吩咐亲兵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帐里只剩他们四个人，光线都暗了几分。

“柴将军、仲将军，还有件事，我们临走前，必须单独跟你们交代清楚。”

荣力夫坐直了身子，神情比刚才核对文书时还要严肃，和昨晚酒席上调和气氛的样子判若两人。

“皮岛那边，最近不太平。”

柴高义心里一紧，往前倾了倾身：“可是后金有动静？”

“后金那边倒是没什么大动作，难就难在皮岛自己内部。”

荣力夫压低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皮岛缺粮缺得厉害，沈世魁又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底下的士兵早就活不下去了。这一两个月，陆陆续续有逃兵摸过来探路，都被我们在外围巡哨拦下盘问过。他们大多是冲着我和从江的名头来的，觉得我们肯收留走投无路的人。”

从江接过话头，把话说得更透。

“可现在换成你们二位来了，他们肯定心里没底。既怕新主将军纪严，不收逃兵直接打杀；又怕咱们为了顾全和皮岛的颜面，把他们抓起来送回去换人情。我估摸着，这两天岛外肯定有人躲着观望，进退两难。昨晚宴上人多口杂，我们没提这茬，就是怕传出去走漏了风声，反倒坏事。”

仲季茂听到这儿，眉头微微皱起，追问了一句。

“那依二位将军的意思，这批人，咱们是收，还是不收？”

“我的意思，收，但要有分寸地收，不能乱收。”

荣力夫沉吟片刻，说出了他琢磨了好几天的处置预案，一共三条，条条都考虑得周全。

“首先，不能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招揽。皮岛名义上还是大明东江镇的旗号，咱们要是明着收他的逃兵，等于当面打沈世魁的脸。所以投奔过来的人，一律从北岸三号暗哨偷偷摸进来，先登记造册，对外只说是招募的渔民杂役，不声张。”

“第二，凡是登岛的，必须细细盘问底细。确实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普通士兵，家里有老小、愿意干活听调度的，就收下，安排差事，给足口粮。但要是混进来的奸细、探子，或者抱着混吃混喝、偷东西心思的，绝不能留，当场拿下关押。”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荣力夫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收进来的人，头三个月绝对不能编入核心，也不能让他们靠近弹药库、粮仓。要全部打散，分到工坊、伙房、码头杂役这些不碰军械的地方干活，观察清楚心性底细了，再慢慢调到关键位置。皮岛那群人鱼龙混杂，什么来路都有，不能上来就让他们摸咱们的家底。”

柴高义听完，缓缓点头，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得处处都稳妥。

“荣将军考虑得周全。收，但不声张；盘查，但不滥杀；任用，但先观察。既顾全了城主的声誉，不落下口舌，也不寒了走投无路之人的心。这三条，我们都记下了，往后就按这个规矩办。”

“就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