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

“按我们的规矩，孛儿只斤的血不能落地。拿白毡子裹起来，让马踩。”别儿迪别扯了扯脖子上的腰带，“让兀鲁思踩。”

兀鲁思的脸抽了一下。

乔瓦尼摇头。

“不。”

“你怕？”

“我不怕。”

“那你等什么？你赢了，我在这儿，刀在他怀里。你那个女人，”他拿下巴指了指莉莉丝，“她手一直没离开过腰。你点个头就行。”

莉莉丝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不点。”乔瓦尼说。

“为什么？？”

“因为在这儿杀了你，你就是死在西方人手里的汗。”

乔瓦尼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剩一臂。

“你想死在马背上，想让草原上的人说，别儿迪别不是跪着死的。”

别儿迪别咬着牙。

“你在这儿死，就是殉道。”乔瓦尼说，“萨莱的毛拉会给你念经，诺盖部的那颜会在帐子里给你倒一碗酒，百年以后，还会有人唱歌，唱一个孛儿只斤被异教徒的炮打死在喀尔巴阡山口。”

“那又怎样…”

“那我这笔账就白算了。”

风又停了。

谷道里只有泥滩上三万多个人的呼吸，和伤马时有时无的哼声。

“你不能死在这儿。”乔瓦尼说，“你得死在萨莱。”

别儿迪别的眼皮一跳。

“萨莱？”

“回萨莱。你父亲的金帐里，坐着你们的毛拉、你们的万户、诺盖部的那颜、昔班部那个说自己腿脚不好的二十九岁老头。库特鲁克从牢里放出来，把狄万的账册搬过去，一页一页念，你三个月里杀了谁，抄了谁，煮了谁。”

“你……要审我？”

“不是我审。你弟弟坐在上头。你们的人审你们的人，按你们的《大扎撒》，按你们的教法。”乔瓦尼说，“我不懂你们的法。我只出证人。”

“证人……”

“兀鲁思的书记官，抄过两份名单。那些在萨莱城砍人的军官，会收到我的金券和保住家人的承诺。”

“还有，”他顿了顿，“你母亲，阿娜尔哈敦还活着。”

别儿迪别整个人僵住了。

兀鲁思手里的刀鞘磕在了自己膝盖上。

“杀了你，你是英雄。”乔瓦尼说，“审了你，你是弑父的罪人。萨莱城里每一个喝过那锅汤的千户，都会亲耳听见，他们的汗是怎么坐上那把椅子的。”

“然后他们会怎么办？”

“然后他们会把恨你的那股劲，全换成对你弟弟的感激。”

乔瓦尼往后退了一步，把孩子往身前拨了拨。

“草原上的人只认刀。你教会他们的。”他说，“我要教他们认另一样东西。”

“认什么？”

“认规矩。”

别儿迪别站在那儿。

肩膀往下塌，塌了一截，又挺起来，又塌下去。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出来的是一声笑，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把萨莱的血流干了，才让他们闭嘴，不提库里尔台。”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