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石头，总得先称一称石头有多重。”

……

阿维尼翁。

乔瓦尼大街，日头正毒。

整条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一个小时，就有鸟嘴兵推着装满石灰水的小木车，拿长把大刷子把街面仔仔细细刷上一遍。

乔瓦尼的书房。

桌上码着一摞摞账册。账册的封面颜色不同，红的是法兰西的，蓝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绿的是苏格兰和英格兰的，黑皮的属于佛罗伦萨和教廷财务院。

乔瓦尼坐在桌后。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本色细麻布长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桌角放着一只银盘子，盘子里盛着几颗切开的新鲜无花果。

莉莉丝站在一旁，正在慢条斯理地削一只青皮梨。

“进。”

门推开了一条缝，伊曼纽尔侧着身子钻了进来。

伊曼纽尔瘦了不少，鼻梁上的骨头显得更突兀了，原本合身的长袍现在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黑油布包着的卷宗，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的石灰垫子上狠狠蹭了蹭靴底，又掏出一块浸了醋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快步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主人。万塞讷那边有信来了。”

乔瓦尼正在一本红皮账册上写着什么。

“让？”

“是。”伊曼纽尔把油布包解开，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让国王带着六十骑，今早七点一刻，进了巴黎圣安托万门。”

乔瓦尼笔尖没停。

他在那本红皮账册的第三十七页，法兰西王室特许借贷那一栏的空白处，落下了一行工工整整的拉丁小字。

“让。回城。听话。”

伊曼纽尔眼皮跳了跳，又道：“叙利跪在泥地里死谏，让他回万塞讷。”

“让怎么说的？”

“让说……让说万塞讷没有石头。巴黎才有。他说他不来推，没人推。”

伊曼纽尔有些摸不着头脑，抬眼看了看乔瓦尼。

“主人，巴黎那个叫让·德·缪里的占星家，是不是教了他什么古怪的密宗？什么石头不石头的，探子说叙利男爵听完以为国王要修城墙。”

乔瓦尼嘴角往上扯了扯，轻声道：

“西西弗斯。”

伊曼纽尔眨了眨眼，没敢接话。他精通汇率、复式记账法和各种典当契约，但希腊神话这玩意儿不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

“一个不怕死的学生，才肯替老师推石头。”

乔瓦尼伸手拿过莉莉丝递过来的一瓣青梨，咬了一小口。

“如果他一直躲在万塞讷，法兰西就是一盘散沙。巴黎一乱，北方的粮食进不来，南方的税收上不来，阿奇亚尤利银行在诺曼底和香槟集市的八十万金弗罗林借券，就会变成一堆废纸。马蒂厄那个蠢货财政大臣管不住局势，封建领主们就会借着瘟疫的名头赖账。”

乔瓦尼慢慢嚼着梨肉。

“但他回去了。”

“他骑着大马，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当成了推石头的圣徒。”

乔瓦尼笑了一声，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只要国王还在巴黎坐着，哪怕他一天只在市政厅盖三个印章，法兰西的秩序就还在。官僚们就得硬着头皮去统计死人，军队就得守着粮仓，商人们就还得认银行的汇票。”

“巴黎这块又脏又沉的石头……”

乔瓦尼点了点账册上的名字。

“他会替我们推上去的。推到他死为止。”

伊曼纽尔听得后颈有些发麻，连忙低下头，把羊皮纸收好：“那……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那边，要不要给王室再批两万金弗罗林的特别信贷？用于采购石灰和雇佣运尸队？”

“批。”乔瓦尼干脆地说道，“用诺曼底下一季度的苹果酒税和巴黎市政厅的入市税做抵押。年息按一分五厘算。不用给现钱，直接在阿维尼翁的账上平调，给他们兑换成等额的粮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