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特里尔主教府忙碌起来。

账房点灯到半夜。旧账册从箱子里搬出来，灰尘呛得人咳嗽。一个小书记员翻到一笔十年前的修道院欠款，问还要不要写，格哈德骂他：“十年前欠的就不是钱了？写！”小书记员低头写，墨水弄到袖子上，不敢擦。

厨房准备路上的干粮。面包烤了两炉，咸肉切成条，葡萄酒装进小桶。管家跟马夫吵了一架，嫌马夫挑的车太旧。马夫说新车轮轴没磨合，路上更容易坏。管家说你懂个屁。马夫说我就是懂车。两个人吵到最后，各退一步，车用新的，轮轴换旧的。

芬恩在小房间里写那份提案。

写了撕，撕了写。

他过去写文章爱用长句，觉得长句体面。现在写到第二页，自己看着烦，便把一整段划掉，改成短句。

“特里尔可承担阿奇亚尤利银行在摩泽尔河流域之结算节点。”

太硬。

划掉。

“银行若需进入摩泽尔河流域，特里尔愿提供教区网络、仓储、税务协助。”

好一点。

又写：

“特里尔愿接受银行派驻账房，但请求保留教区内部救济款项之独立登记权。”

这句他想了很久。

他不是圣人，可他知道，若连救济穷人的钱都被卷进利息里，教区里会有人饿死。人饿死多了，祈祷声会变味。

写到后半夜，他手酸，眼也酸。

屋外有狗叫。

他放下笔，想起美因茨银行楼下那条长椅。想起豆汤。想起柜台账房说“待定”。

他在纸末写了一句：

“特里尔愿进入新秩序，但请求在新秩序中保留教区作为教区之职责。”

写完看了看，感觉有些软。

可软就软吧，人都要跪了。

第三天清晨，博杜安启程。

两辆马车，十二名护卫，四名书记员，财务官格哈德，芬恩，管家，还有两个厨役。大主教不想弄得太张扬。现在他去美因茨，可不是去向展示特里尔威严的。

临行前，他到大教堂做祈祷。

几个修士在远处低声诵经，有个老修士鼻音很重，念到一半咳了一声，又继续念。

博杜安跪在祭坛前。

膝盖不舒服，跪下去时眉皱了一下。

芬恩站在后面，看见了，想去扶，又忍住。

博杜安低声祈祷。

他说了很多旧话。

愿主保佑特里尔。愿主赐予智慧。愿主看顾贫弱。愿主宽恕他这一生的算计、胆怯。说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加了一句：

“也愿主让我别在佛罗伦萨人面前显得太蠢。”

这句旁边没人听见。

祈祷完，芬恩上前搀扶着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