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的雷裨将来了。他带着那份贴身藏了几个月的檄文，绢本，油纸裹了三层——渡江那日泡了水，如今边角都起了毛。他走到新坟前，点火，烧了。

火光里他说：“将军，隋主给咱们平反了。这檄文上的话，句句应了验——您在那边，也看一眼。”

烧完，他冲着坟头磕了三个头，又冲着北边隋营的方向，磕了三个。

杨广那日也去了，没有卤簿，布衣小轿，在祠里上了一炷香。上香的时候他跟灵位说了句话，旁边只有雷裨将听见了：“董将军，你的兵，朕替你养着了——都在新营里，顿顿有肉。”

萧铣在江陵住了七日。这七日里，他交了三样东西：江南各道的防务图册、府库的钥匙、还有一份手书的名单——江南文武官员的短长，谁可用，谁可大用，谁只是会做官。交名单的时候他说：“这些人跟过臣，是罪是才，陛下自家看——臣只交代一句：里头有几个真能为百姓做事的，别因着跟过臣，就废了。”

第七日，启程去长安。临行前，他求见杨广，讨了一样东西。

“臣想讨当年罗川县的旧地图一幅。”他说，“陛下允么？”

杨广看着他：“要那个做什么？”

“臣这辈子，”萧铣的声音很平，“做过后梁的皇孙，做过隋朝的县令，做过江南的梁王——最安稳的日子，在罗川。臣想带着它去长安。夜里看看，睡得着。”

杨广命人取来了那幅图。交图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罗川如今的路修宽了，县学也盖了新的。往后想回去看看，递个折子——朕准。”

萧铣捧着图，深深一揖，登车北去。

萧铣的车驾北去那日，江陵百姓夹道相送。没人哭，也没人骂，人堆里有个货郎把一捧炒栗子塞进了车窗：“侯爷，长安冷，路上吃。”

萧铣捧着那捧栗子，在车里坐了很久。后来他跟人说过一句话：在江陵当了这几年皇帝，走的时候，百姓记得他的，是罗川——是二十年前，他当县令时修的那条水渠。

江陵既定，塘报四方。三日之内，消息过江过岭——江南群雄，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