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把篙往水里一点：“怕什么？俺们陛下说了——回去的每一个人，嘴都是他的。”

满船俘虏面面相觑，半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比刀还厉害。”

十天后，前方塘报递到程咬金的军营：雀鼠谷那座“大唐勇士之墓”，成了河东十里八乡的谈资，赶集的绕路都要去看一眼；河西开始有逃户趁着白天渡河，一船一船，拦都拦不住。

程咬金捏着塘报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就……比追上他有用？”

没人答他。他自己琢磨了一宿，第二天练兵的时候，把“大唐勇士之墓”六个字讲给了全营听。

四月将至，唐军班师。

两万人的队伍过浮桥，用了整整两天。李世民是最后一个渡河的，勒马在桥心，回头望了一眼东岸。春上的河东，山一层一层绿上来，谷道两边的麦田里，人影星星点点，弯着腰。

看了很久，他拨马西去。

同一日，龙门渡以西，唐军大营。

放归的俘虏渡河西归，李世民亲自到渡口看。

四百多个伤兵，衣衫是浆洗过的，干粮袋是新的，见了他，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声炸开。李世民一个个去扶，扶到不知第几个，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学那句话——

“河东的地，种上麦子了。”

他扶着人的手顿了顿，什么都没说。

傍晚，丘行恭来请罪，盔甲没卸，直挺挺跪在帐前：“殿下，饵没当好，让隋军看破在先——臣请军法。”

李世民让他起来：“你的饵当得很好。他不是看破了你，是看破了人心里的那一句‘怎么还不让退’。”

丘行恭听不懂这句，愣在那里。李世民也没解释，摆摆手让他去歇着。有些仗，输在什么地方，他自己消化就够了，不必让全军都知道对手有多可怕。

当夜，中军帐。长孙无忌进来时，李世民正对着一幅空白舆图坐着。从河东带回来的图，他一幅没留，全烧了；烧之前，每一幅他都又默了一遍。丢在河东的那半箱，他认了——这一笔，早晚取回来。

“辅机，”他开口，“你说，宋金刚为什么输？”

“兵不如人，将不如人。”

“不对。”李世民摇头，“他营里出来的降卒，如今在杨广手下当队正，答‘在’能把嗓子答劈；河东的仓官裴五，原先是谁的人？如今替杨广管仓，管得比谁都上心。还有今日渡口那四百人——在河东养了一个月伤，回来张口闭口‘人家’。”

他顿了很久。

“他不是会打仗——他是会让人想跟他打仗。裴五那种人，宋金刚营里出来的降卒，都肯替他卖命。这种人，不能给他时间。”

长孙无忌低声问：“殿下的意思是？”

“拖下去，三年之后，关中以东再没有人记得大唐。”李世民提起笔，“所以我要回长安。这一仗，要么不打，要打，就得倾国。”

灯下，他写了一夜。天亮，上书签就。通篇只讲一个道理：要么倾国一战，要么纳土称臣——没有第三条路。

上书八百里加急送进长安时，李渊已经下不了榻了。

太医署的药一碗一碗端进去，原样端出来。李建成守在榻前，亲自把上书签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父皇听。

念完，寝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

李渊闭着眼，很久没出声。建成以为父皇睡过去了，正要轻手退下，榻上忽然传来一句：

“该给你弟弟的东西，备下吧。”

建成心里咯噔一下：“父皇说的是……”

“虎符。”李渊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透出一点亮，“还有朕最后这点日子。”

建成躬身应诺，退到殿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他忽然懂了父皇那句“输得起”——倾国这一注，父皇要亲手替二弟押下去。

站在殿阶下，他望着自己的东宫方向，心里并无半分嫉妒，唯余一阵发沉的清明：二弟是刀，刀要出去砍人；他是门闩，门闩的本分是把家看住。父皇当年把这句话说给二弟听的时候，他也在场——原来那句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殿内，李渊望着头顶的梁，喃喃了一句什么。守在门口的宦者凑近了才听清，老皇帝说的是——

“太原起兵那年，朕也是这么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