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四年四月初二，酒泉城。
春风已彻底吹遍了河西走廊，祁连山的积雪化作潺潺溪流，滋润着每一寸土地。但对于酒泉城中的世家宗室而言，这个春天并不温暖。
半个月了。自从大婚之后，整整半个月，李明没有再公开露面。他住在大华别府，每日与自己的泮宫恩师刘昞、宋繇、索仙、郭谦、郭黁、张邈、索敞、张穆，二叔李让，金戈卫指挥使翟绍，神机卫指挥使李诚等人闭门议事，偶尔召见西域都护府的将领、河西的世家代表和宗室元老。
这种刻意的安静和冷落，让整个酒泉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但没人知道它会何时降临、以何种方式降临。就在先日，西域、陇右一众高官齐聚酒泉。西域都护府十二卫指挥使、四大都护府候选、西域五郡与陇右五郡太守悉数赴约。
龙骧卫李兴、苍狼卫兼焉耆郡守索弘、豹韬卫泛称、虎贲卫李达、朔威卫马长玉、靖河卫何博望、麒麟卫李发、鹰扬卫李毅、玄甲卫李旺、熊罴卫李尚墨、瀚海卫阿史那烈陆续自西域、陇右赶来；高昌郡守阴华、伊吾郡守阚骃、伊列郡守阿史那烈、金城郡任兰、陇西郡边让、朔方郡宗敞、枹罕郡麯仁、武威郡赵鼌、张掖郡樊谦、外加左长史马瑗、右长史董彝、中司马康居密、军咨祭酒李先，还有河西都护府的主要官员将领尽数到场。
众人皆是西域都护府封疆大员，掌十四万大军、十余郡、近两百万民众，统辖西域、河西、陇右之地，唯李明号令是从。
河西的世家宗室们看到这一幕，终于明白了李明的底气从何而来。
卯时正，钟鼓三响。集英殿大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今日的大朝会，与半个月前截然不同——殿内站满了人，文官武将分列左右，甲胄鲜明，旌旗猎猎。西域都护府的将领们个个虎背熊腰、杀气腾腾，站在殿中像一堵铁墙，气势压得河西世家喘不过气来。
李暠坐在御座上，身着玄色王袍，头戴九旒冕冠，面容肃穆。李明站在他身侧，今日换了一身银白色的甲胄，外罩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本能——李明那双眼睛，太特殊了——重瞳。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传说中圣人才有的异相。史书上记载，仓颉、虞舜、重耳、项羽都是重瞳。现在，李明也有。
李明年仅二十，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冲天鼻——鼻梁高挺如山峰，气势逼人。他站在殿中央，不需要说话，只是一个眼神，就让所有人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李暠环视殿内，缓缓开口:“今日大朝，西域都护府文武齐聚，议三件大事。其一，处置逆案余罪，定储位名分；其二，立国建制，定号迁都；其三，改制中枢，厘定官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凝:“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关乎大华的百年基业。诸位爱卿，各抒己见吧。”
话音甫落，李重手扶拐杖，身形佝偻，颤巍巍踏出班列。
他面朝御座，声线苍老却铿锵有力：“陛下，臣有奏！逆贼李歆私结索氏，蓄意谋叛，几乎倾覆西凉社稷，罪无可恕。依国法当斩，臣恳请陛下下旨，将李歆即刻处斩、枭首示众，以肃朝纲、震慑不臣！”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哗然四起。紧随其后，李氏宗室子弟接连纷纷出列，人人高声请杀李歆。李恂、李翻、李豫、李宏次第上前，此起彼伏的请杀之声层层叠叠，浩荡响彻整座大殿。
立于侧方的李明冷眼旁观，神色淡漠，自始至终缄口不言。待宗室众人宣泄完毕、殿内声浪渐歇，索训缓步出班。身为北索族长、武威太守，他今日身着一袭崭新紫纹官袍，仪容恭肃，举止端方，神色滴水不漏，全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陛下，臣以为，李歆虽构逆作乱，罪责滔天，但终究是天家血脉、陛下亲子。若径直处以极刑，一则有损皇室威严，二则招致天下士子非议，诟病李氏宗室刻薄寡恩。臣恳请陛下，废李歆为庶人，终身圈禁宫中，以全皇家父子情分。”
这番说辞面面俱到，既未曾忤逆满腔怒意的宗室，又为李暠留出了绝佳的台阶，更彰显自身宽厚公允、顾全大局的姿态。李明侧目瞥向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冷弧。这只老狐狸，字字周全，依旧在朝堂之上反复试探风向。
就在此时，宋繇跨步出列。他一袭素青官袍加身，身形清瘦，三缕长髯垂于胸前，气质温润儒雅，宛若一介清贫教书先生。可当其开口，嗓音沉凝厚重，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力。
“陛下，李歆一案，重中之重，在于罪名定性。倘若定为谋逆造反，依律当诛九族。然李氏九族之内，上含陛下，下覆宗室，更囊括辛、尹、阚等一众世家姻亲，满朝勋贵皆在其中，岂能尽数株连？此议太过荒谬，绝不可取。”
寥寥数语，压下满殿喧嚣，朝堂瞬间寂静无声。
宋繇目光平视，继续从容进言：“是以李歆之举，并非倾覆社稷的谋反大罪，当定为‘谋逆未遂，祸乱宗庙’。他身为储君，本意是夺权篡位，而非覆灭西凉江山。二者表象相似，法理性质却天差地别。参照《晋律》规制，谋逆未遂者，首犯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其余从犯，视罪责轻重，分别处以斩首、流放、贬为私奴之刑。”
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拱手：“臣请陛下依律裁决，废李歆为庶人，终身圈禁。其家眷子女尽数贬为庶民，由官府授田安置，令其自耕自食、安稳度日。索氏一众从逆之人，诛杀首恶，赦免胁从，罪罚分明，以正国法。”
李暠微微颔首，未置可否，随即抬目望向珠帘之后。李明自此缓步走出，立于大殿正中央。烛火摇曳，映照得他一双重瞳寒光流转，异光凛然，但凡与之对视的文武百官，皆心头一凛，不自觉收敛了神色。
“依律，李歆谋逆未遂，当废为庶人、终身圈禁。”李明嗓音清浅，字句清晰，落于满堂众人耳中，掷地有声，“但孙儿以为，将其圈禁于酒泉，绝非长久之计。”
“酒泉乃西凉王都，朝堂宗室、世家权贵齐聚于此。李歆曾为储君，身份特殊，久留此地，必会被野心之人利用，沦为滋事作乱的棋子。届时杀之违律、放之生患，进退两难，终将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他稍作停顿，抬眸望向殿外祁连山巍峨的轮廓，沉声出言：“孙儿恳请陛下，将李歆及其全家眷流放疏勒，官府授田，令其屯垦自给，观其日后言行，再定后续奖惩。”
疏勒！
二字落下，整座大殿骤然死寂。河西宗室与世家子弟两两对视，满目错愕；唯独西域都护府一众将领神色沉稳，面不改色。众人皆知，疏勒地处西域腹地，尚未推行改土归流，依旧沿用羁縻旧制，胡汉混居，本地土官体系完备，繁华程度远不及完成改制的高昌五郡。但历经都护府数年羁縻治理，已有汉官入驻管控，秩序初建，绝非毫无管束的蛮荒化外之地。
李重脸色瞬间铁青，拄拐上前，沉声质问道：“都护！疏勒乃是羁縻荒域，胡俗盛行、秩序松散，将人流放至此，与直接处死有何区别？”
李明目光平静，淡淡回望：“大伯祖方才极力请杀我大叔，如今朝廷欲留其性命、流放西域，你又忧心其安危，不知是何用意？”
李重骤然一滞，气息一窒，语气顿时支吾慌乱：“并……并无此意。”
李明缓缓环视殿内一众神色惶然、满心疑虑的河西世族，不急不缓开口，娓娓道来：“诸位久居河西，素来对西域知之甚少，固有偏见深重，实则西域风貌早已今非昔比。高昌、伊吾、北庭、伊列、焉耆五郡，早已全面完成改土归流，汉官直管、汉法通行，官府建制、民生法度，皆与河西郡县别无二致。”
“至于龟兹、疏勒、鄯善、于阗及山北诸地，目前仍保留羁縻旧制，无朝廷常驻大军，亦无成套的汉式官署。本地部族林立，旧贵族盘踞一方，暗藏异心、蠢蠢欲动。西域都护府并未全面接管属地，仅派遣少量农官、劝农吏员入驻，不干预本地部族权柄，只在当地兴办学宫、打通丝路商路、开辟屯田、修缮基础水利，循序渐进扎根西域，稳步经营。疏勒虽比不上高昌富庶繁华，却也绝非寸草不生的蛮荒绝境。”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细碎连绵的窃窃私语。河西一众世家子弟惊疑不定，半信半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