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抬手示意，伊吾郡守、河西大儒阚骃即刻缓步出列。他轻抚颌下长须，仪态从容，当众坦言：“诸位同僚，老夫追随都护经略西域五载，亲历全境变迁，所言句句属实。高昌等五郡改土归流之后，民生富庶、市井繁华，已然稳压河西所有郡县。高昌下辖二十五县，郡城商铺逾五千家，每年丝路商贸流转白银五百万两；城郊良田百万亩，引天山雪水自流灌溉，粟麦一年两熟，亩产较之河西高出两成。城内五万民户，胡汉杂居、和睦相融，市井安定，夜不闭户，民风井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直视李重：“李重大人所言不假，疏勒确为羁縻之地，旧贵割据、暗流涌动，既无大军镇戍，亦无完整汉官建制。如今都护府仅遣少量农官入驻，不涉地方权柄，唯做三件实事：兴学宫以教化万民，通商贸以互通有无，拓屯田以稳固民生。”
“待时机成熟，朝廷便会对龟兹、疏勒、鄯善、于阗全域推行改土归流，整顿旧贵族、完善汉制官署。彼时疏勒兴盛之势，未必不及今日之高昌。也正因当下羁縻之地管控松散、人心混杂，才最适合流放之人远离朝堂纷争，耕垦自省、悔过修身。此地是非暗藏，祸福自择，亦望流徙之人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阚骃话音落地，唐瑶当即跨步出列，躬身附议：“臣深表赞同。臣去年奉旨巡察西域改制郡县，亲眼见证其鼎盛气象，远胜河西故土。哈密大城一万五千米城垣尽数竣工，外城扩建如火如荼。城内学宫、医馆、官署、军营、市集一应俱全，四方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繁盛程度十倍于酒泉。”
满殿河西世家闻言，尽数缄默无言，再无一人质疑。
他们世代扎根河西，固守故土，始终将西域视作苦寒贫瘠的化外蛮荒之地。却不知短短五载，经李明苦心经略、悉心治理，西域五郡彻底改制革新，农商并举、民生安定，已然跃升为整个西北最富庶安稳的疆土。而其余羁縻属地，虽旧俗未改、隐患暗藏，却也在都护府步步为营的经营下，悄然蜕变、日渐新生。
待众人将此番讯息尽数消化，李明方才再度开口，声线沉稳有力：“流放疏勒，绝非变相处死，而是为李歆留一线生机。疏勒水土肥沃、水源充沛，又经汉官多年经营教化。只要其人安分守己、勤恳耕作，便可立足存活。若他能在当地潜心悔过、安分垦荒，数年乃至十数年后，朝廷可酌情赦免其罪，令其做一介寻常布衣，安稳度日。此举，既成全陛下父子骨肉之情，亦给李歆一次洗心革面的再生之机。但羁縻之地鱼龙混杂、是非不断，若他不知悔改、再生事端，便是咎由自取，休怪朝廷法不容情！”
李明心中自有盘算：待春日播种事宜落幕，他便即刻着手推进山南龟兹等地的改土归流。剥夺西域城邦王室与世袭贵族的固有特权，势必阻力重重、风波四起，而这片暗流涌动的羁縻之地，也将是对流徙之人最严苛的历练与考验。
他微微敛神，眸色一沉，对着满殿文武，沉声道出真正布局：“除此之外，孙儿欲借此次流放之举，推行西域人口迁徙之策。”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李明从不无缘无故说话。这是既给了李歆及家人的机会，也暗藏杀机。
“大华疆域万里，然人口分布极不均衡。河西走廊人口相对密集，然亦不过数十万户；西域地广人稀，已改土归流之五郡与尚未改流之各地合计，人口尚不足两百万。河西每平方公里十数人，西域每平方公里不足一人。欲将西域建设为华夏之西部中心，必须遗民移民主体民族人口以充实边陲。”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孙儿建议，今后凡犯法者，不论轻重，一律流放西域——已改土归流之五郡优先安置，龟兹、疏勒、鄯善、于阗、山北等羁縻之地次之。流放期限视罪行轻重而定，少则三年，多则终身。流放期间，令其参加屯田、筑城、修路等劳役，以劳动改造。刑满释放，就地安置，授田为民。”
殿内哗然。这个计划太大了——把全国所有犯人都流放到西域，那得多少人？
宋繇出列:“臣敢问都护，此策有何裨益？”
李明道:“有三利。其一，充实西域人口。河西、陇右人口相对密集，土地有限；西域地广人稀，沃野千里。徙罪犯于西域，既减河西人口之压力，又充西域之劳力。”
“其二，巩固边疆。西域乃大华西大门户，距中原万里，若人口不足，迟早为外敌所乘。徙罪犯屯田戍边，既解边防兵力不足之困，又开发边疆。且下一步我朝核心工作，乃将西域全部改土归流——龟兹、疏勒、鄯善、于阗、山北各地，须逐步废除土官、汉法直治。此需大量汉民迁入，方能稳固根基。”
“其三，改造罪犯。罪犯留于原籍，难免被歧视、被排斥，难以重新做人。徙于西域，远离旧环境，肯劳动便能重新开始。刑满释放后授田为民，强于在原籍受歧视百倍。”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李明此策虽大胆，确有道理。
索仙出列:“都护，此策甚好，然臣有一虑——西域能纳多少罪犯？”
李明道:“西域五郡加羁縻各地，面积近三百万平方公里，可耕地逾亿亩，理论上可纳千万人口。目前西域人口不足两百万，再徙百万罪犯及其家眷，绰绰有余。待西域全部改土归流后，容纳之力更强。”
索仙点头退下。
李暠适时开口:“此策，朕准了。从今日起，全国罪犯一律流放西域，按罪行轻重分配流放地。具体细则，由刑部草拟，下月提交朝堂审议。”
李明躬身:“孙儿领命。”
他顿了顿，又道:“祖父，孙儿还有一请——将沮渠蒙逊北凉王室五百三十余口流放伊列。”
殿内再次哗然。沮渠蒙逊乃北凉国主，不久前为李明所败而降，王室五百三十余口一直软禁于酒泉。今李明欲将其流放伊列，这是要彻底解决北凉王室之患。
李暠皱眉:“重华，北凉王室已降，再行流放，恐天下人议我刻薄。”
李明摇头:“祖父，北凉王室留于酒泉，终是心腹之患。沮渠氏在河西经营多年，旧部众多，万一有人借其生事，后果不堪设想。流放伊列，置于西域都护府治下，既安全又稳妥。且伊列乃新都所在，人口不足，五百余口迁入，正好充实人口。”
他顿了顿，声音一沉:“且沮渠氏乃北凉王族，流放之，可收震慑之效——使天下皆知，与大华为敌者，此为其下场。”
李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奏。沮渠蒙逊及其家眷，流放伊列，授田安置，劳动改造。然礼遇不可尽废，赐宅院一座，按月发口粮，不得令其冻馁。”
“孙儿明白。”
李明转向殿内群臣，继续道:“此外，凡参与逆案之从犯及其家眷，不论索氏、索氏旁支，还是其他被裹挟者，一律流放西域——已改土归流之伊列、高昌、伊吾、北庭、焉耆五郡优先安置，龟兹、疏勒、鄯善、于阗、山北等羁縻之地次之。按罪行轻重分配流放地，重者远地，轻者近地。流放期间参加劳役，刑满释放后就地安置。”
殿内一片寂静。这意味着数千人被流放到西域，在彼屯田、筑城、修路，以劳动赎罪。
宋繇出列支持:“臣以为此议甚佳。流放从犯及其家眷，既消逆案之隐患，又充西域之人口。西域地广人稀，正需人力开发。这些人虽犯罪，然肯劳动，便能为我朝所用。待西域全部改土归流后，更需大量汉民扎根当地。”
唐瑶亦出列:“臣附议。流放之制，古已有之。秦徙罪人于岭南，汉置屯田于西域，皆为充实边疆、开发边疆之良策。都护此议，合古制而有所增益。”
索训面色惨白，然不敢出面反对。因为他知道，反对亦无用——李明以十四万大军和五年治理证明了他的能力，反对便是自取其辱。且其北索一支虽未被灭族，因此前与高昌交好，侄子索弘系李明嫡系，然族产罚没三成，本人降职一级，已够惨了。若再反对，恐命都保不住。
李暠一锤定音:“准奏。流放之制，从今日起施行。具体细则，由刑部草拟，下月提交朝堂审议。”
